程序猿

诗人余秀华:我只是粗俗的村妇

04-19 22:21 首页 肉叔电影


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还记得2014年这首满网络刷屏、无敌扎眼球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么?


作者余秀华,第一时间成了网红。



她的故事被拍成了纪录片,肉叔看完……


真的,好久没被一个普通人感动过了。


摇摇晃晃的人间

Still Tomorrow



这部片入围了去年上海电影节最佳纪录片提名。


余秀华成为“网红”后,记者们蜂拥而至,媒体很快就为她总结出了几个鲜明标签——她太不普通了。


1976年,余秀华出生于湖北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了余秀华的第一层标签,脑瘫


摇摇晃晃,口齿不清。这是所有人看到余秀华本人的第一印象。


狄金森是独一无二的

余秀华也是独一无二的

(研讨会上专家说她是中国的艾米莉·迪金森)



没办法,窦文涛说得对:都说出生后人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怎么可能,哪有同一条起跑线这回事。


有人生来有钱,有人生来善言,有人生来体健,也就有人如余秀华一般,从一条天然会招致对个人形象猎奇打量的起跑线上开始奔跑。


无需隐瞒,大部分人(包括肉叔自己),在不了解余秀华之前,对她的形象多少会带有猎奇。


当然,猎奇背后,是揣测。


余秀华的脑瘫是天生的,尽管是小脑运动神经的疾病,但大部分人的刻板印象里就是会以为她智力有缺陷、无法沟通等等。



甚至是害怕,这点余秀华完全明白。


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接受我自己



余秀华的标签并不止一个,还有农民


生命的前39年,除了温州和北京,余秀华再未出过家乡横店村。


她的生活,被极为朴素的农村生活挤占——尽管因为身体障碍,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


割草、择豆角、烧火做饭、在泛着水藻的塘水里洗衣服。



写诗之外剩下的唯一兴趣就是“养兔子”——不是宠物,是奔着挣钱去的养殖。哪怕出名后上节目,她还对“兔子死掉了,到现在还没回本”显得有些耿耿于怀。


你能理解她出名后,北京、上海、广州、杭州、香港签售时,对窗外世界的好奇。



女性。这当然是更无法回避的标签,当这个女性是脑瘫的农民时,就会额外被关注。


19岁,余秀华被安排跟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结婚,她说自己27岁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爱情:他(余秀华丈夫)是个好人,但好人不一定适合当丈夫。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20年的婚姻里,并没有爱情。所以她执意要离婚,没成名的时候要离,成名了也要离。


民政局的人觉得她疯了:


他们觉得一个残疾女人离婚简直不可思议



言外之意就像前夫的工友所说,你以前是个什么人,人家肯跟你结婚?作为残疾人,我同情你,现在你出名了,你反过来不要我了?



嫌弃什么,嫌弃两个人互相将就了20年。


“我不想我60岁再离婚,那我更亏大了。”



标签贴在身上,撕不掉的。


即便是余秀华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的百度百科,也忙不迭地在第一句就抛出:


农村 脑瘫 女 诗人



“诗人”永远排在最后,仿佛“诗人”最不重要


《月光落在左手上》的新书发布会,一堆记者憋着一堆令人尴尬的问题——你想想也能猜到是什么问题,跑不出那几个字眼。


余秀华答了两三个,说了句:你们再问跟这本书、跟诗歌无关的问题,我一概不回答。


然后额……用窦文涛的话来说就是:现场突然鸦雀无声。


仿佛大家最不关心、最没准备的问题,就是关于她的诗。


但,“诗人”的确是余秀华最不重要的标签吗?


《锵锵三人行》20150204期请到了她,窦文涛请余秀华念一首自己的诗,她挑了一首《我爱你》:


| 视频时长:01分53秒 |



原诗一并奉上:



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在干净的院子里读你的诗歌。这人间情事 
恍惚如突然飞过的麻雀儿 
而光阴皎洁。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写得好么?


说真话,《锵锵三人行》时是肉叔第一次读,前半段没多稀奇,也不比普通文艺女青年特别感动自己的爱情文字高明。


但从“如果给你寄一本书”开始,一句一句词,在余秀华独有的带着呜咽的浑浊声音中,像是狙击枪射出的子弹,一发一发精准、稳定、威力十足地射穿灵魂。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颗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天啊,这些庄稼事,仅仅对“脑瘫患者”“农民”“妇女”有效?


当然不,这些乡土意象有普适性,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健全还是残疾,每一个经历过暗恋都明白稗子的心情:酸楚、自卑、不甘,和特别倔强的骄傲。


余秀华无疑是好诗人。



人行于世,标签根本无法躲避。而且与我们的臆测相反,她并没有那么在意别人在“诗人”之前为她贴的那些标签,甚至在人民大学的朗诵会上干脆说:我只是土气粗俗的村妇。


标签本身没有价值,

它们的价值在于对它们的态度。


《摇摇晃晃的人间》里,有三个镜头肉叔印象很深刻,恰好对应那三个标签:



导演范俭很统一地在余秀华的镜头之后,用了被束缚住的鱼的隐喻:


她坐在田埂发呆,跳切到被网住的鱼;


她在干农活,跳切到荷叶积水里的鱼;


她望着丈夫捉小龙虾,跳切到意外入网的鱼。


这些鱼和环境的关系,就好像,余秀华敏锐的灵魂和迟钝的肉体,有限的时间和无尽的农活,对爱情的渴望和形同虚设的婚姻。


你看到了,那些鱼几乎无法呼吸。


认怂太简单了,被标签压得头一低,这辈子匆匆忙忙就差不多地过去了。没有,余秀华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不被人理解的路——



写作,在农家院子的门楼下,摇摇晃晃地在摇摇晃晃的桌上写作。


在《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之前,写了16年,很少有人会为了爱好日日坚持住的16年。


并且,句句没有咒骂那些“标签”,不屈但宽容地让它们融化在文字里:



风吹草低,吹不低草的荒


坐了很久,两块云还没有合拢

天空空出的伤口,从来没有长出新鲜的肉

五月的草,绿出自己的命,一半在根里,一半在草尖


风太小,恨倒不下去,爱立不起来

一棵草有怎样的绿,就有怎样的荒,雨淋不进去

风吹不出来


一直到最后,两块云也没有合拢

她站起来,身体里全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蝴蝶断下的一只翅膀,从草叶上下滑




栀子花开


反正是绚烂,反正是到来

反正是背负慢慢凋残的孤独:耀眼的孤独

义无反顾的孤独

 

那些喷薄的力从何而来?它不屑于月光

它任何时候都在打开,是的,它把自己打开

打的疼

疼得叫不出来



评论家说这些事,是诗人对存在、真理、死亡等形而上问题进行本体追问的核心命题。


我觉得是扯淡,他们这话比余秀华的诗还难懂。她自己说了:一个人生活困顿的时候,没有心思去考虑那些大的东西。


她写的是什么?


因为残疾、因为传统习惯、因为性别,余秀华没什么选择爱情的余地,她太清楚有爱但没有被爱的感觉了,在她字里行间我就看到了爱——


一个自卑的徘徊者的爱,

一个骄傲的自恋者的爱。


电影后段,余秀华顶着周围人的白眼、顶着双亲的劝阻,跟丈夫离了婚,她感觉“说不出来的难受”。


倒不不是因为巨大的失落孤单,也不是预想中的自由解脱,而是凄凉:


“我真的是一个人了吗?”别人离婚,这种感觉会很明显

对我来说没有这种感觉,这是一种真正的悲凉



幸好,余秀华没向凄凉妥协,她把这感觉变成了字……


变成了自己在摇摇晃晃的人间行走的拐棍,骄傲地写着:



我很满意在这里降落

如一只麻雀儿衔着天空的蓝穿过


——《麦子黄了》节选



肉叔不是在美化疾病,美化封闭落后的环境,这些障碍本身不是余秀华耀眼光芒的来源,她的光亮,来自追随着内心与它们抗衡。


把这些障碍换成贫穷、歧视、刁难、被科技巨变所裹挟等等,她一样不会被禁锢,不会被束缚,不会选择自我放逐。


有障碍不一定输,

认怂肯定输。


在一个余秀华看来只是“虚名”的颁奖礼上,她说了一段话,很适合作为今天的结尾: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只要是按照自己的心愿活着

努力活着

本来就是一种胜利



编辑:火云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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