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蔡明亮×李康生:你和某人在一起不需要互相理解,你只是爱他

01-02 23:40 首页 后窗


跨年夜,蔡明亮在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进行了首次“个唱”暨大师讲堂,全国各地飞去的、坐船去的青年们在暖光中席地而坐,围绕着蔡明亮和李康生。这场跨界个唱的风格不同于导演影像作品的冷和静,经典老歌《不了情》、《夜来香》、《一帘幽梦》都醇厚和暖,唱《夜来香》时因起调太高导致全程跑调的亮桑可爱的不像话,而对潘越云的《情字这条路》的演绎则至为深情。


珍贵影像资料:蔡明亮零点后献唱《情字这条路》

(歌词翻译普通话大意)

哪会哪会相同,情字这条路,

给你行着轻松,我行着艰苦。

哪会哪会相同,情字这条路,

你满面春风,我却在淋雨,

不承认心内思慕,明明等着你的脚步,

不承认我爱你是个错误,不愿后悔何必当初


晚上的个唱开始前,我窗派出了实力亮吹小分队队长,对蔡明亮、李康生二位大师进行了专访,聊了聊修身养性、道德问题和拍摄展望。


采:九里何


后窗:影展前两天,您在三影堂的墙壁上手书佛经,这种缓慢的抄写和缓慢的摄影是同源的吗?

蔡明亮:这就是我个人的生活。我生活里经常抄经,不是很精进的抄经,比较随意,想抄就抄,当自己比较烦的时候就抄一下,抄经、读经,都需要时间,急不得。如果你抄得很急,就会乱七八糟,各种念头都会杂生出来,所以常常会借由抄经来让自己安定下来,同时也会一遍一遍地看经文,会有不太一样、新的理解,以前读不懂的地方,不久就有点通了,升起一种新的感觉。

生活就是这样子嘛,如果你的生活是很急的,这些都不会在你的世界里面出现,你不会特别去观察,每天都是傻傻的活。这几年我的生活比较安定,也安静,我们住在偏远的山区,每天都看到同样的日出日落,但能获得不一样的感受,有风有雨、或者晴空万里,观看大自然这些很简单的变化就已经很丰富了,不需要那么多额外的追求。

你回头看拍电影也是这回事,创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卖、为了得到别人的赞美吗?并不是,只是你刚好会创作,老天赋予你这个能力,你就做了。不能乱,乱了就像你是为了赚钱,为了讨口饭吃,我的创作就是反应我的生活、我的状态,没有太多的东西。当你的生活慢时,创作出来的自然也慢。

后窗:您认为“创作是工器”,要将之变成经文利益众生,利益二字何解?

蔡明亮:每个人都是大众的一份子,获得的利益也不同。我希望大家都能更好,可以带妈妈、爸爸来看,他们或许会获得不一样的感受,也可能说:“这是什么东西,能赚钱吗?”(笑)或者他们进来看,发现有这么多人在静静地看这个作品,心境可能有所改变,是吧?这就是利益。你进到美术馆,平时在外面可能随地吐痰、乱丢垃圾,但进到美术馆后就不会这样了,也是一种利益。

个唱暨讲堂结束后,夜宿美术馆的人

后窗:观影过程中,长久的凝视间我会在某些瞬间感觉皮囊消失、骨骼毕现,那瞬间的感受类似于格物致知,您是否认同?

蔡明亮:无所谓的。你的感觉反应了当下的自己。我觉得作品是空间很大的,观看的那个人并不是全部人,创作者反应的也只是当下的状态,不能代表全部人。你看一朵花,花就是当下的花,花的美就是当下的美。不需要去想太多的意义,意义只存在于你的感觉。不要去管别人,别人跟你没什么关系。不要顾虑大众,大众有顾虑到你吗?


也不需要作者来教你,谁能来教育你、来决定意义呢?如果另一个人告诉你说,你这样看是不对的,你会服气吗?就算张爱玲跳出来解释也不行。当一个作品写完、做完,作者就走开了。有时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如何下笔的。一本书那么厚,他怎么记得每一个细节。重要的不是作者做的东西,而是——他是怎么做的。提供给人想象,如果他不创造,就没有想象。


后窗:您的世界中对性的表达很有特点,原始的冲动之后是漠然,但行走系列开始后,性元素便绝迹了,裸露只是婴儿式裸露,您还会在其他作品里继续对性的表达吗?

蔡明亮:年纪大了啊。(笑)也不是说没有欲望了,老太太也有欲望,百岁老人肯定也是有欲望的。但是我们的社会把性看的太严重了,我们不就是因为性出来的嘛。不管怎样,性是存在的,是身体的一部分,自然的、荷尔蒙的冲动,但我们的道德教化使我们对这个非常压抑。

我的作品都是表达生活、表达自然的状态,自然就包括性。我拍的是当下的感受,现在年纪大了,会缓和,会用别的方式表现,比如暗示。觉得我的作品没有性是因为你们年轻人对性的概念是赤裸裸的,因为教养使人压抑,非要脱光、性交了,才叫性。不是这样的,我们解读东西都是被教养、习惯、礼教、价值观所限制,进而变得单调,只有露器官才叫性。那只是一个器官罢了,洗澡就是洗澡,洗澡必须要脱衣服。身体不是罪恶。

《无无眠》放映。暗室里平放的屏幕上积着一层静水,水中的红丝绒也静止着。

后窗:您的作品中语言的分量很少,您觉得语言会导致误解和隔阂吗?

蔡明亮:会,但这不重要。比如我们的对谈,不需要互相了解。不必总想着我要理解你,你要理解我,我们又不在一起。如果你和谁在一起,是为什么?因为你喜欢他,爱他。他的缺点你都可以包容,如果后来你受不了他的缺点了,不爱他了,离开就好,就这么简单。但我们总被困住,总想理解对方,理解了就会接受吗?你了解一个同志后会接受他吗?可能更讨厌他。那些政治正确的接受只是教养使然,教养告诉你要这样要那样,万物不是这样。所以我们创作,就是为了让受众可以有多方面的思考。关于道德的事情,让你们会以更柔和的方式去看待,而不是断然拒绝。


后窗:您是信佛的,小康皈依了吗?小康觉得《行走》系列里的表演是一种禅修吗?

李康生:算是皈依了吧,耳濡目染之下。《行走》所宣扬的是一种精神吧,像玄奘那样,去西方取经的精神,一步一脚印的精神。有时,拍摄中会收到路人的干扰,我当时真觉得那些都是些妖魔鬼怪,阻扰我前进。这种时候,我就念经,真的能让自己心里平静,然后慢慢地走下去。就像一种修行。

蔡明亮:都是修行。我们是,我们每次拍摄都是非常认真的,认为拍摄的东西很重要。这种重要不是可以卖钱,也不是大家喜不喜欢。就是要做好,做好了才有之后的事,有没有市场啦,风评好不好啦,这样无聊的事。不能先估量市场再创作。


后窗:这样可以让您在创作过程中摒弃焦虑吗

蔡明亮:创作本身就是一种焦虑。要把事情做好的焦虑。那个时候脾气也不好,比如布展时,需要很多人帮忙,但那些人不是你的脑袋,但也不能发火,不能让他们受伤,所以有时候会焦虑。我想把作品以最好的状态的呈现,但客观环境不允许,很费力。

但这种焦虑不同于能不能讨好观众的焦虑。观众喜不喜欢?爸爸妈妈喜不喜欢?那种焦虑很恐怖的,也是不能解决的。因为我不是你,我不是爸爸妈妈,我不是观众,我怎么来解决这种疑问?很无聊的焦虑,包括能不能得奖,影评人喜不喜欢。后来我这种焦虑越来越少,管你喜不喜欢呢。有时你煮个饭、炖个汤都要焦虑,哎呀材料新不新鲜呀、有没有煮坏呀,都很无谓。


后窗:您考虑过行走系列的终点吗?会是与生命同等长度的一次极限式记录吗?

蔡明亮:有机会就一直拍吧。不需要太文艺的概念,我只是想一直拍。世界这么大,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李康生可以去那些地方行走,我觉得很好、很美。效果可能要等很久,但这件事是越到后面越好。很难的,要做同样的事,在不同的地方,小康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不好。但我还是很想拍,想去呈现李康生的步履,也可以看到当下世界每个角落的状态。现在最理想的是十年后,我们一起来看,到底拍了几部行者。这是未知的。


这就是采访完开心自称“抵达人生巅峰”的我窗小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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