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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电影的世界里,声音的暗门原来这么多

01-11 23:54 首页 后窗


一般来说,每一部戏我都会“逼死”声效剪接师、录音师,告诉所有声音部门的人我的想法。煽动他们的热情。发现到一个小火苗,我就试图让它发展成岩浆膨胀。作用于这部电影的光彩,便对得起跟我倾力创作的团队。


 

电影圈里,声音设计师陶经通常被称作“陶爷”。

 

他是北京电影学院著名的78班成员,录音专业毕业,是张艺谋和陈凯歌的御用录音师,《霸王别姬》、《活着》、《英雄》、《十面埋伏》、《金陵十三钗》、《归来》都是他负责的。因为对声音的极度敏感和极佳的创意,他三度获得过金鸡奖最佳录音奖,两次摘得美国录音界最高奖项金卷轴奖。

 



他独来独往,没有自己固定的团队和公司,除了在中国传媒大学带带研究生,身边只有一批信任的合作伙伴,每年主持一到两部影片的声音设计、录音工作。

 

在对口型和后期配音成为演员常态的影视圈,陶经一贯推崇同期录音,受经典电影美学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影响的他认为,电影是真实性的艺术,“配音实际上更像是一种被迫模拟真实的无奈”。

但他又说电影就是手捧着水,一定会漏,永远在一点一点往下丢掉东西。在制作过程中,丢掉什么,妥协什么,你要非常清楚你将保住什么?


“我做《金陵十三钗》的时候,有一场戏很嘈杂,那到底是后期配音,还是用同期录音?我们最后选择了后期配音,虽然丢掉了最真实的点点滴滴,但保证了这个段落,语言起重要作用的瞬间的清晰度”他说。



《金陵十三钗》

 

对陶经来说,最重要的是从声音角度体现每部电影独特的价值观。“我想做一些其他电影里面没有出现过的声音,赋予声音创造力”。


抛开电影本身的热议,《爵迹》对这位声音设计师有着特殊的吸引力:一个凭空想象出来的奥汀大陆和运转体系,同样需要全新创造的声音体系。在整个创作过程中,陶经都处于好奇热情的状态,“不断地“逼迫”他们(录音部门)体现自己的设计,只要有小火苗出来,我就可以让它变成岩浆迸发”。最后,《爵迹》中出现了很多独一无二的声音元素,“鞭子、镜子、魂兽、锁链、冰道、西流尔…的声音,一听就要是《爵迹》的”。


《爵迹》是陶经第一次跟郭敬明合作,“他做得非常好,相对于同龄的电影人来说,非常有他的天赋和独特在里面”。


看得出陶经最着迷于发现、创造新的声音,来承载和传递影片的表达。例如,精心设计的数码流音色是他试图在《爵迹》中传递未来的物质观,对数据时作用的认识,对未来不可阻挡的遐想。“穿越门”的声音亦是第一次大胆设计用在电影里的,科学家去年录到的声音。



 

第五代电影人,年近60的陶经,对创作始终保持着天真好奇的态度,做完《爵迹》,下半年他开始做《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仙侠电影,干吧,做一个可歌可泣的神仙梦。”

 

在中国传媒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陶经和《三声》(ID:Tosansheng)聊到了他做过的每一部电影所要传达的理念,以及对电影视听未来的趋势判断。聊到兴奋处就不自觉掂起烟盒,陶爷在近三个小时的专访中,抽了十多只烟。

 

以下为陶经的口述整理。



提高观众的鉴赏能力,是每一个电影工作者必要的任务


做电影一定要追求银幕的新鲜感,录音师要想尽各种办法来呈现新鲜的感觉。各种很新很前卫的声音,我不管你听不听得不出来,我一定要用。就像爵迹里那个“数据流”一样,我只要拿掉,你就感觉缺少一点什么。有的敏感的观众是能感觉出来,你就会高兴。

 

就像《霸王别姫》里舞台上批斗程蝶衣的那场戏,我就跟凯歌说,我设计一个电话铃,一直在响但是没人接。一方面,剧场里的幻灯机一直在变,电机会发出一种交流声,“要变了,要变了”,让你感觉不安宁。



《霸王别姫》

 

另一方面电话铃没人接,实际上是用“No Answer”来回应程蝶衣所有的反问。后来凯歌说这个铃声,“No Answer”,大好。戛纳电影节后,有两个法国记者和一个法国观众说这个设计太好了,他们看懂了。

 

录音师要让观众浸泡在你的故事和人物里面,观众就会有感受。

 

《活着》里巩俐和葛优失去孩子哭坟那场戏,远远的有一个高音喇叭放出的声音,那是谁?那是张艺谋的声音。我说老谋,只有你的音色有那种厚厚的感觉,而且你懂这个表达。你就有一句没一句,就像一个大队书记在说今天下午几小队到哪里,非常普通的声音就行。这个声音一直在,观众就会有那种气氛和感受,你把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声音拿掉,观众就会感觉不一样了。

 

声音和画面的这种暗藏在里面的那个劲,应该像这样的表现,要让它有鲜活的表达感觉。

 

《英雄》里有一段李连杰和梁朝伟在湖面上的步履声,是我们买了质量好的避孕套,在麦克风上套了几层,来录两个主角的水上步伐声,这几步声音会有种让男人心跳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在一个片子里边,你能够设计出一种理念表达出来,我认为是非常高兴的一个事。作为创作者来说,就有了灵感。你的片子里面有了另外的灵感,全世界都没有过的那种表达,那是最好的。

 

我对《霸王别姬》的设计是一种,对艺谋的《活着》的设计是一种,《英雄》又是一种想象的浪漫。《十面埋伏》在视听上有两点是最有设计感的,一个是章子怡击鼓,一场就是竹林。这两场戏在电影的视听里面,你哪怕都是动作片,也得要与众不同。



《活着》

 

但是像《归来》这种文艺电影,你要尽量像一个人的想法,所以我们只做职能部门的事,不像商业片可以做得很炫,要真实还原,让观众浸泡在那个时代的空气中。不炫技,适可而止。

 

我一直认为中国电影有一个弱项,电影人的承载不够,包括媒体,你不强调视听,不培养观众应该怎么去看待电影。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反复给我们强调一句话的重要性:提高观众的鉴赏能力,是每一个电影工作者必要的任务。它是匈牙利理论家贝拉·巴拉兹在《电影美学》中说的。



我做事比较极端……最风口浪尖的,我倒要碰一碰


怎么看观众对郭敬明的批评?我觉得年轻人不能那么老气横秋,很多评论充满偏见。过分的偏见和过分的“恨”意,对于电影业和社会的影响都不好。这种语境下,对一些年轻导演的鼓励是什么?逼得年轻导演不能自由地去想象自己应该拍的东西,只能往一个方向,去拍没有承载的神神鬼鬼和糖是甜的那类的电影。对观众的害处就是,我再也得不到电影的乐趣。

 

我们拍《英雄》的时候也一样。当时首映式,我们主创坐了一排,有个媒体当着艺谋的面直截了当地黑,说你们这个故事不就是几个小人打架么?第二天开始报纸就铺天盖地来了。但艺谋就坚持几点,商业电影,五种颜色,视听效果,万箭齐发。不跟他争辩。那个时候几千万票房就算高了,但《英雄》在全球拿了3亿多票房,等于当今的46个亿。中国电影人的信心一下子就有了。

 

我一般做事情比较极端。谁最有代表性,我就感兴趣。小四导演是最年轻的导演,最风口浪尖的,我倒要碰一碰。《爵迹》钱不多,但是体量很大,承担感很大,它承担了中国第一部真人的CG电影。



 

我们有很长时间没有拍过玄幻类的长片动画了。年轻人碰一碰挺好。

 

《爵迹》是一个凭空想象的奥汀大陆,你要用声音塑造一个让观众有熟悉感,但是又不太一样的国度,这很刺激。比如,里面有大量很特别的新动作,杨幂的鞭子,范冰冰的锁链,陈伟霆的镜子,郭采洁起的冰道等等。你一定要追求全新的音色,最好是全世界电影里都没出现过,一听就是《爵迹》的。

 

设计杨幂鞭子的时候,你就要想到底得有多少皮的质感和钢鞭的质感,才能让第一鞭打得山崩地裂,凸显人物的那种力量感和凌厉感,让观众在杜比ATMOS影厅(杜比全景声)中瞬间被击中。

 

大概有三四个月,我让传媒学院做电子音乐的老师带着两个学生,尝试将时间码的音色和其他音色搁在一起,增强时间码的力量感和表现力,让它可以传达一直往前走、阻挡不了的感觉。

 

我给这个音色起名叫数码流,我认为是全世界第一次把数码流的观念放在了电影中,《爵迹》大概用了三四十处。

 

从另一方面看,数码流是数字时代各种数据的计算速度和存储的信息量发出的声音,它指涉了一个人掌握数据的多少、处理数据能力的大小,引申下来是一个人财富的象征。而《爵迹》讲到的是权力和权力的执行者。这是我想要在《爵迹》中传达的理念,对未来的态度。

 

所以在《爵迹》里边,打斗的时候,发力的时候,变异的时候,谈恋爱的时候,人物修复身体的时候都有这个数码流的声音。它就像APP一样,在各个魂术师和使徒的身上展示着你的能力和拥有的财富。

 

数码流是一个前卫的想法,可能观众听着有些地方有点奇怪,不管他。因为你不能迎合观众,迎合观众你就死了。所以我那时候一直想发现一些特别的声音,放在《爵迹》里面。

 

像《爵迹》中希拉穿越时空的音效,用的是引力波相撞的音色,就找了很久。我们是在一篇TED演讲中发现的,美国的科学家录到了两个引力波相撞的声音。引力波能够产生穿越,让时空扭曲和变化,这是真实感的声音,有很强的数据关系和科学关系的声音。穿越有了真东西,干吗不用?坚决彻底要用。

 

一般来说,每一部戏我都会逼死剪接师、录音师,逼死所有的人。一定要让他们给我刺激。你有一个小火苗,我就可以让它发展成岩浆膨胀。我基本上就是做到这一点。



 
你要用电影表达,有意识形态的表达


我们当今的很多导演缺少对视听语言的设计能力,所以很多编剧和圈内人会流行说,电影主要就是个好故事。

 

我不反对电影故事的重要性,但这种观念会误导观众包括一些业内人士,认为你只要拍个好故事出来就行,那摄影机和录音部门就成了一个记录机器。视听语言和蒙太奇剪出来的新鲜感,这两点是电影的生命。你难道要丢掉?

 

欧美地区因为长期的电影教育,他们的技术人员具有很强的设计理念。比如录音行业,我要剪接一个万马奔腾的场景,他们就知道马的力量和两个镜头接的时候应该怎么剪进去,怎么来体现这个声音。他们的导演也对视听相当有招儿,并不是只是有感觉,他的剧本里就有声音。

 

我们这个行业做的很辛苦,因为你没有明确可衡量的标准。西方有行会,还有买片方的QC(QUALITY CONTROL)认可。但国内没有,所以有很多片子声音做得烂到连录音师都跟制片方吵着说,你别打我的名字。观众谁会在意录音师是谁?但有的电影就烂到这样一个等级,片子还卖得很好。

 

太不合格了。中国电影的问题不是电影工业的问题,而是电影文化问题。

 

我们有些导演、制片人和编剧,没有经过专业的视听训练,我们的从业人员,包括录音师、剪辑师、动效师,只能在一定的范畴内完成任务。但电影需要一个对片子有表达能力的统领,来统筹表达数码流、表达穿越门等等设计。

 

这种统筹实际上是什么?最主要的是影片的表达,是你要不断的去创新。我们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做了什么声音,这不是干电影声音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是独一无二性,再高一点是你要用电影表达,有意识形态的表达。

 

这相当于给人刨一坑,以后别人再用这个声音,大家一听就是《爵迹》的,这是《英雄》的,这个武打的声音跟《十面埋伏》一样。



 

随着互联网的进步,你在家里就能够达到4K和Atmos的观影标准,杜比Atmos(杜比全景声)也已经出来家庭影院的格式。只要解决了目前很快能解决的视效音效硬件问题,那影院将是一个日渐被稀释的产业。可以说它还能坚持,但蛋糕肯定是要分给别人的。这个事情是挡不住的。

 

所以在这种理念下,你不知道未来的视听的终极输出是在影院还是在家里,在会所还是在小区……生日派对场所、朋友聚会,而且是全球同步放映的时尚话题。那么学声音设计的,你要开阔你的思路,要掌握很多技术和观点,来处理各种各样的空间感。因为受众和环境的热闹程度不一样,你都可能要改变标准,改变剪辑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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