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谁是《红楼梦》大观园里最可怜最孤独的人?


大观园里最不堪一击的“友谊”



喜欢孤独的人,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哲人如是说;

没有友谊则斯世不过是一片荒野,

哲人亦如是说。  


一部《红楼梦》,展示了各式友情。无论读者感受深浅,曹公笔下流淌着的友情是形形色色,引人深思。  


先看贾府里的丫鬟们。这些丫鬟们,不管是家生奴还是非家生奴,她们身处下位,无法掌控自己的行动,更遑论命运。相同的处境使她们易抱团取暖,结成深厚的友情。





鸳鸯是贾母的首席大丫鬟,在贾府丫头中有很高的地位,就是主子们,如凤姐、贾琏之辈见了她都极客气。


鸳鸯却平和守份,对和自己从小一道儿服侍主子们的小姐妹们怀有深深的情谊。鸳鸯誓绝贾赦一回,她对平儿说:“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  


鸳鸯还素同迎春的大丫鬟司棋要好。她偶撞司棋与其表哥的不才之事,害羞兼恐惧之下,更多的是对司棋的宽心安慰:“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个人就是了。”加重发誓力度,让司棋完全放心:“我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理性分析,进一步安抚司棋:“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  



友谊的一大功用是,呵护与培养彼此的理性。



所以,鸳鸯几番安慰司棋后,规劝她:“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胡行乱作了。”司棋听后是点首不绝。  





芳官等戏子出身的小丫鬟们,更是身微低贱,她们却以天然的反抗精神抱团互爱,彰显友情。


芳官等一帮小姐妹与赵姨娘的开打戏让人忍俊不禁又印象深刻。芳官与待她们小戏子颇厚的厨子柳婶之女柳五儿,结下友情。


柳五儿体弱多病,芳官替她向贾宝玉索要“玫瑰露”,一并连瓶子都送给了柳五儿。这“玫瑰露”可忒金贵了,是进贡的御用品。芳官作为大观园的职场新人,从未想过用这金贵东西去献媚讨好二层主子,也不与同事的其他丫鬟们分享以熟络感情,独独全给了身份地位更低下的柳五儿。因玫瑰露事发,又牵扯出茯苓霜之事,大有陷入大观园盗窃案的漩涡中。得知柳五儿身陷极危险的境况,芳官唬天跳地得一口咬定玫瑰露是自己送给柳五儿的。  


面对自身有可能受到的利益冲突,你定会维护朋友的利益吗?


“如果友谊是真的,它就不会是玻璃丝或者霜花。”(爱默生语)



没有被孔孟诗书熏陶过的身为下贱的丫鬟们之间,也有若磐石般坚固的友情。  





薛蟠和柳湘莲之间的友情当属《红楼梦》里最戏剧化的友情。


从薛蟠遭柳湘莲苦打,喊天骂地得要拆他的房,灭他的身,到柳湘莲在平安州界救了薛蟠,两人竟结成生死兄弟。


薛蟠倒是一片真心,要给柳湘莲买大宅子,寻好亲事,恨不能日日同处。柳湘莲出身世家,但素来爽快侠义。既是生死兄弟,他亦坦然接受薛蟠的安排。爱屋及乌呀,因为是生死兄弟薛蟠的昆仲,柳湘莲便在对情况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一口应承了贾琏的保媒。


“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待尤三姐身亡,柳湘莲截发出家,不知所踪的时候,薛蟠拼了命的各处寻找,无果,竟然潸然泪下。


薛姨妈得知此事,亦心甚叹息。独独薛宝钗“并不在意”,反而开导母亲不必为此伤感,提醒薛姨妈酬谢随薛蟠去江南贩货的伙计们为要务。不想主观地黑宝钗,却挡不住曹公黑她。曹公若是笔下稍稍留情,可以在此处加一句“宝钗听了亦些许叹惋,然又转而和母亲说起酬谢江南贩货的伙计一事。”  





有一种友谊叫做“彼此欣赏”。


“泼皮无赖”倪二和破落小哥贾芸的友谊应属如是。


倪二的泼皮无赖,是因人而使。面对被几个小钱难倒的贾芸,倪二慨然解囊相助,由此两人暗结下友情。倪二与贾芸有相似之处,即仗义。所以倪二对贾芸是惺惺相惜。脂砚斋批语有“芸哥仗义探庵”。面对荣府大厦已倒,靠近它便危险及身的险恶境况,倪二仗义助贾芸,贾芸则仗义探庵救宝玉。  



古人讲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



对于大观园里的年轻女子们来说,除了父子这伦,最重要的就是朋友了。


而对林黛玉、史湘云、薛宝钗、薛宝琴、妙玉、邢岫烟等早早失去父亲的绝色女子而言,居于五伦之末的朋友之情,更显得尤为重要。  


妙玉与邢岫烟算是发小了,又有半师之分。天缘凑合大观园里再聚,两人情谊更胜旧日;

香菱内心世界里的诗情画意与黛玉的一身诗意相契合,两人天然走得近。日常相处也好,黛玉教香菱写诗也好,总是那么亲切和自然;

邢岫烟闲云野鹤般的超然媲美黛玉的潇洒超脱,在不知不觉中,两人靠近,互叙家常,彼此温暖;

才情横溢又极聪颖纯真的薛宝琴,初到贾府就看出了黛玉的出类拔萃,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与黛玉亲敬异常;

黛玉与丫鬟紫鹃的情谊,更是至纯至真。在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掩饰下,黛玉待朋友向来是一片赤诚。


不经意间,围绕着黛玉已经形成了一个闺蜜圈。  





史湘云,这位颇有魏晋风度的大家小姐,待人极是热情,无一丝弯弯绕的不堪。


小时候史湘云常住在贾母处的西边暖阁里,和当时伺候贾母的袭人结下了一段姐妹情。作为大家闺秀的主子小姐,湘云从未把袭人当下人看待。有一次袭人笑着对湘云说:“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急的湘云不惜发毒誓以自清:“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湘云派下人给黛玉等主子小姐送绛纹石戒指,也不忘亲自来贾府亲手送袭人一枚。每来大观园,除了按礼数先见过大奶奶李纨,便必定往怡红院找袭人。  


即便是对袭人那般的友情,也丝毫抵不上湘云曾经对宝钗的一腔热情。

 

每来大观园,湘云都住在黛玉所居的潇湘馆,同寝共食。海棠诗社起,湘云来大观园参社。当天晚上,宝钗却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自此,湘云与黛玉似乎渐行渐远。待湘云的叔叔官职调动,携家眷去外省上任之际,贾母将湘云接到家中长住,命凤姐另设一处给湘云。湘云执意要与宝钗同住一处。至此,湘云和宝钗的姐妹情浓至最高点。  


湘云对宝钗的喜爱和尊崇无以复加,曾经挑衅黛玉说:“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更有甚者,对袭人说:“我天天在家想着,这些姐妹们再没有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宝姐姐比父母还重要?!谁料到,这么深厚的姐妹情谊,竟成为了最不堪一击的一环。  





朋友之间贵诚信。“朋友有信”,这是中国人对朋友之间关系所规定的最基本的行为准则。破坏了这一点,友谊的小船立马沉海。  


一个中秋之夜,贾府,凸碧堂,贾母携众人品笛赏月。月色凄凉,黛玉对景伤怀,俯栏垂泪,独湘云对她好一番宽慰。宽慰的话语中惊人的出现了这么几句:“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得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  


孔孟之道,宝钗黛玉这些小姐们无所不知。


孔子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孟子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贵族小姐们之间能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赏月结社这些鸡毛蒜皮且风花雪月的事儿几乎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是从何说起?


原来抄捡大观园后,宝钗借母亲身体有恙为由,去李纨处辞别,同时,还将湘云打发到李纨处住。辞别这一段,宝钗相当的嚣张。她刻薄地驳回李纨的好意,又耍大牌让湘云带人请暂为管事的探春来李纨处,而不再像以往那样,不厌其烦地去园中各姐妹处坐坐以联络感情。  


大观园里有两处地方最大,蘅芜苑和怡红院。


宝钗走了,偌大个蘅芜苑,湘云住着,宝钗回来后会没地儿住吗?宝钗有什么权力安排湘云的住处?将视她比亲娘还亲的湘云推出蘅芜苑,宝钗真的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吗?  


宝钗为什么要搬出蘅芜苑?她向王夫人说了三个理由: 

1、

母亲身体不好,需她照顾;


2、

哥哥要娶亲,需她帮着料理;


3、

大观园东南角小门专为方便她而开,他人取道极易生出事端。





前两个理由全是幌子,第三个才是她搬出大观园的原因所在。


抄捡大观园中缴获的东西,都是下人们从外边私相传递进来的。从东南角门私相传递不堪之物也大有可能。宝钗是不愿沾染是非,不惜将湘云推出蘅芜苑,以保自身利益不受任何微小的伤害。凤姐不愧有识人之才,她评价宝钗:“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细品此话,若事干己呢?


一旦事关己,立刻锋芒毕露,伶牙俐齿,浑身披盔戴甲,守着自己的利益绝不退让。


其实,宝姐姐也常不守诺言。


第45回,宝姐姐终于攻破了黛玉的防线,黛玉坦然:“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往日竟是我错了。……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


这就是黛玉,赤子之心,坦诚,真挚。那么孤傲的黛玉竟然央求宝钗晚上再来和她说说知心话。黄昏时分,秋雨不断,宝姐姐没有来,只是打发了下人送燕窝。一场黄昏秋雨就真能阻隔去潇湘馆的路吗?曹公恰在此处安排宝玉探看黛玉,冒雨而来的宝玉,一顿软语款言,给予黛玉最温暖的呵护。

 




凤姐有血山崩之症,配调经养荣丸需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处无,贾母处的人参已失药性。无奈之下,王夫人欲到外边换二两人参来。宝钗见说她家的铺子常和参行交易,能买到真正好的人参来。王夫人嘱咐她:“难为你亲自去一趟更好。”宝钗回应明儿一早去配。


等到王夫人处置了怡红院的所谓狐狸精们,等到迎春出了阁,王夫人想起问凤姐,丸药可曾配来。凤姐说的好:“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真好了吗?不然怎么说?说就因为缺人参,我快要病死了吗?鸳鸯听说凤姐有血山崩症,惊得花容失色。宝钗和凤姐可是姑舅亲的姐妹呀。这个承诺忘得大发了吧!  


好嘛,本来是说友谊之小船的事,到了却黑透了宝钗。可谁让她能被黑呢?  


“缺乏真正的朋友乃是最纯粹最可怜的孤独”。


从这个角度来看,黛玉不是个孤独的人。谁是呢?


友谊能让我们宣泄放松,也能培养护卫并运用我们的理性。真的友谊一旦铸成,便坚若磐石。凡是不堪一击的,都和真正的友谊隔着十万八千里!


文章来自历史大学堂(oldmanno),已获得授权


首页 - 历史百家争鸣 的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