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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文笔变得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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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文笔变得简练


陈可抒/文


有人问:如何让自己的文笔变得简练?——有三个诀窍,看一下欧阳修的三个小故事就明白了。



一,字词删余,故事一:「逸马杀犬于道」


欧阳文忠在翰林时,常与同院出游。有奔马毙犬于前。文忠顾曰:「君试言其事。」同院曰:「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文忠曰:「使子修史,万卷未已也。」「内翰以为何如?」文忠曰:「逸马杀犬于道。」
——明·陶宗仪《说郛》


欧阳修在翰林时,常与同院出游,目睹了奔马踩死一只狗。欧阳修便看着同院说:「你来描述一下如何?」同院说:「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欧阳修笑他:「如果您来撰写史书,以这样罗嗦的笔法,一万卷都不够啊。」同院反问道:「那么您会怎么写?」欧阳修说:「逸马杀犬于道。
——陈可抒译


「逸马杀犬于道」,六个字当然比原文的十二个字简练多了,更重要的是,它变得更加灵活生动了。为啥呢?且来逐字分析一下:

「有犬卧于通衢,逸马蹄而杀之。」
1,有:废话,可省
2,犬:主角之一,不可省
3,卧于:狗是否趴着、趴在哪儿,都不重要,可省
4,通衢:通衢指大道,词语很好,但不重要,可替换
5,逸:胡乱奔跑的逸马才可能将狗踩踏致死,重要细节,不可省
6,马:主角之一,不可省
7,蹄:逸马杀犬,自然是用蹄踩踏,啰嗦,可省
8,杀:主要动作,不可省
9,之:指代前文的「犬」,重复了,可省

所以,不可省的只有「犬」、「通衢」、「逸」、「马」、「杀」这几个字。欧阳修改为「逸马杀犬于道」,保证了最简练的句意,而且重要的细节都在,传达效率是最高的

诀窍一:不必要的字词和细节统统省略,突出重点。使用逐字逐句判断法。



二,主题突出,故事二:「环滁皆山也」


欧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只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
——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


欧阳修先生的文字也经常是修改直到妙处。曾有人买到他的《醉翁亭记》,最初的版本写的是「滁州四面有山」等等,用了几十字来描述,后来改定,只剩下「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
——陈可抒译


删定成「环滁皆山也」这五个字,也是既简练又美妙的,要结合后面的文字来看——


环滁皆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
——欧阳修《醉翁亭记》


先提到四周的山,再写其中「西南诸峰」,再写「蔚然而深秀」的琅琊,再写酿泉,再写醉翁亭——不断地缩小范围,这是典型的层层推进的笔法。既然如此,主角是最后的醉翁亭,前面的抖包袱就决不能太罗嗦,必须一步一景、转换到位、每进皆有所得。

诀窍二:不必要的句子和内容统统省略,突出主题。将力凝聚在一处。


三,兼顾深远,故事三:「仕宦而至将相」


韩魏公在相,曾乞《昼锦堂记》于欧公。云「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韩公得之爱赏。后数日,欧复遣介别以本至,云前有未是,可换此本。韩再三玩之,无异前者,但于仕宦、富贵下,各添一「而」字,文义尤畅。先子云:「前辈为文,不易如此。」
——宋·范公偁《过庭录》


韩琦做宰相时,曾乞求欧阳修给他写一篇《昼锦堂记》,其中有「仕宦至将相,富贵归故乡」一句,韩琦很喜欢。过了几天,欧阳修派人送了另外一个版本过来,说前面的版本有不当之处,请替换掉。韩琦再三翻看,并没有什么改动,只是将仕宦一句改成了「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多了两个「而」字,文章却变得流畅了许多。先人曾经说过:「文学前辈写文章,就是这样一字千金。」
——陈可抒译


「富贵归故乡」是一个状态,表示:富贵地归故乡


「富贵而归故乡」是两个状态,表示:先富贵,然后归故乡。时间和空间上都拉开了层次。


多了一个字,就多出了一个层次。

类似的例子还有杜甫的《咏怀古迹》「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连」字简直用得太妙——昭君以闭月羞花之貌湮没在汉宫,由于画工毛延寿的故意丑化,得以「脱颖而出」,和亲匈奴,几乎是未曾享受到紫台(帝王居所)的礼遇,便匆匆奔赴荒凉大漠,用一「连」字,便显出「紫台」之稍纵即逝而「朔漠」之漫漫无期。而先有紫台,又更加显得朔漠命运的残忍。


若是此处改为「一去紫台又朔漠」、「一去紫台再朔漠」,便显得「紫台」与「朔漠」是并列的,便失去了那种急促的味道,仿佛昭君也曾有过「紫台」生活似的。

窍三:简约不是极简。不能因为一味追求简洁,而妨害了文章的深意。要讲究张力,用最少的词句,表达出更深的含义。


四,并非如此简单

诀窍便是以上三点:字词删余、主题突出、兼顾深远。但是,应用起来,仍是有个度的问题。向来因此而产生的争辩不少。比如前面被捧了半天的《醉翁亭记》:


……然亦伤助语太多。如《醉翁亭记》,其文之美者也,亦有助语可去。如曰「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则「其」字可去。「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则「而」字可去,「泻」字亦自可去……如此等闲字削去之,则文加劲健矣。大抵为文,要须移动一字不得方好。
——宋·李如篪《东园丛说》


根据李如篪先生的说法,所有的助词都是要尽量删掉的。他想将《醉翁亭记》的「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改为「渐闻水声潺潺,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这就胡闹了。「酿泉出于两峰之间」,仅仅是说明文,而「酿泉泻出于两峰之间」,这才是记叙文,有细节,有灵动。

而前面的「而」字,也决不能省,它把「酿泉」从之前较为泛泛的西南诸峰、琅琊、水声中脱颖出来,所谓虚词不虚是也。

另一例:


「李广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簇,视之石也,因复更射,终不能复入石矣。」凡多三石字,当云:「以为虎而射之没簇,既知其石,因复更射,终不能入。」或云:「见草中有虎射之没簇,视之,石也。」亦可。
——金·王若虚《滹南遗老集》


「李广见草中以为虎而射之,中没簇,视之也,因复更射,终不能复入矣。」这句话里多用了三个「石」字,应当改为:「以为虎而射之没簇,既知其石,因复更射,终不能入。」或者改为:「见草中有虎射之没簇,视之,石也。」也可以。

——陈可抒译


王若虚先生想写说明文,所以认为「石」字太多了,重复了。殊不知,李广以石为虎,趣味便在石头上,四个「石」字便是反复的强调文字之外自有目的,所谓简练,并不以说明文的极简为原则。鲁迅先生的「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也是同此一理。

总之,诀窍有三,根本的前提却只有一个:所要叙述的内容是否清晰、是否简练。或者说:心中要先有清晰的大脉络,要先有删改的指挥棒。


5,结语

脉络清晰了,删去多余的修饰,便是文字简练,删去多余的内容,便是主题简练,调配出轻重缓急,便是意义简练。唯其如此,上文啰哩啰嗦的一大堆,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文章构思的脉络怎样才能清晰?hmm…请看下一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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