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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年轻人的幻觉与失败

01-10 18:10 首页 理想国imaginist


理想国按:


作家荞麦给GQ写过一篇廖凡的稿子,那时他刚因《白日焰火》成为柏林电影节首位华人影帝。在那篇访谈里,廖凡从一个明星变成了一个痛苦的存在主义者。

 

这就是荞麦的魅力,之一。她懂得如何发掘生活中的小说时刻,或是赋予小说最为生活感的质地。

 

荞麦的另一个魅力,是在她小说悲观主义的底色之下,总有一种难以命名却切实存在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喜欢说:“两手空空,我们就这样迎向了未来”,但也喜欢说:“让我们选择做绝望的事情”。她小说中的人物,内心中总是有卷起的风暴,迎向这个被利己与商业主义重重包围的精致世界。

 

最近,荞麦短篇小说集《郊游》在理想国出版,我们特邀她撰文,谈谈她眼中的两代年轻人,从中也可以窥见她的世界观与小说创作观。




两代年轻人的幻觉与失败


文:荞麦

图:洪尚秀电影《之后》剧照



1.


新世纪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跟各种中年人混在一起。我以为是因为自己早熟,然而回头去看,还是因为幼稚,有一种茫然又渴望被接纳的热情。


当时我年轻得令人发指,才20岁出头,而他们差不多是30多岁接近40岁的样子,基本都是在80年代读大学,受到了同一种理想主义的影响。对于我来说,仿佛他们就是世界本身,是我要去的方向。


他们,有男有女,是诗人、作家、记者……那是文艺青年们最好的时代,可以说整个精神生活都由他们主导。物质不丰富,但差距不明显,每个人都很松弛,追求个性,只想着与众不同。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的不是吗?


然后我自己一点点长大了,等我慢慢接近30岁的时候,我对曾经以为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不屑。时间来到了新世纪10年以后,整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曾经信赖的那一切,都完全失效了。


从理想主义到现实主义,从文艺到金钱,从个人主义盛行到集体主义回归……时间正好足够把我也变成了一个中年人,来到了当时他们的年纪。


当我接近中年的时候,年轻人已经以加速度去了另外的航线。这个航线上有更多关于金钱的焦虑,成功的幻影,世界化的目光……当然还有更多的分层,一部分走得更远,一部分更为保守。我大概理解,70后和80后还是一代人,甚至60后70后80后都还在一个范畴内,但80后和90后可能就不再有太多关系了。




2.


再往回遥望我的青春期,仿佛是对上一代青春期的某一种回答。南京当时是文艺之都,文艺青年们四面八方前来,所有人形成一个漩涡。那个时候网友聚会,最喜欢安排在南京,北京和上海都不算什么,文艺青年们千里迢迢从北京和上海往南京赶。


这里人多好客,小饭馆多(便宜量大),这里遍地遍地遍地,都是文艺青年。我们看世界各地的盗版碟,读以前没有读过的文学,听陌生的音乐,对一切充满好奇。


神奇的是:当时接近中年的他们,在精神状态甚至生活状态上都更接近我们这一代,也就是还停留在青春期。虽然年纪不小了,但都还在谈恋爱。不讨论房子也不讨论车子。一起生活在真空中。


我曾在一个乱七八糟的酒吧碰见了朴树,他自我介绍说:“前著名歌手朴树”。带他来的是电台主持人吴宇清,被称为“南京地下音乐之父”,但他最出名的技能是买单。2017年,他在南京最繁华的新街口跳楼自杀。断了联系很久之后,我无法想象那个叫“外外”的男人,对什么人都抱有一种强迫症似的好意,好像没有什么烦恼,却原来早就不堪重负。


这份真空就这样消失了。当我们来到现实世界时,我一度对曾经拥有的这种虚幻的精神生活产生了由衷的反感:他们是不是忙于空谈,而忘记了真正的去做?他们是不是陷于理想主义,而忘了现实?他们是不是不够坚持,所以最终败下阵来?他们是不是妥协得太早,所以最终背叛了自我?


这种疑问指向的是他们,同样也是我们。


我在两个时代间穿梭,感受时空的重叠、错位,在那些沉默不语的时刻,时代是火车外面的风景,一闪即过。




3.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写这些人:他们。我们。我以这种方式来不停的重现、思索、回忆、反问。最终这些小说变成书的时候,我想我所有的问题都没有得到解答,却得到了谅解。


我总是让人物处在爱情的氛围中,准确的说,是处于“爱情即将失败的氛围”中。一切都指向了无可避免的结果,而我描写的是失败的过程。


又或者说,这里面甚至连爱情也没有太多。所谓爱情的失败本质上是:交流的失败。还有自身的衰竭,和虚空。


他们看上去,无论男女,都没有现实中那些琐碎的烦恼。他们不讨论钱,也不讨论资产,不讨论物价,不讨论时事。困扰他们的,跟这些毫无关系,更接近于无中生有,是精神上的芒刺。


每个人不舒服,不开心,想在同类身上得到的安慰,也不可能。因为同类也一样,沉陷于自己的问题,无暇其它。


很显然,他们都很自私,沉浸于没有意义的情绪中。他们或许都是没有力量的,无能的人。但我想写的小说里,从来没有英雄主义。




4.


有人曾经问是枝裕和:你有没有发现,你拍的都是那些“落在后面的人”。


我想写的也是这样的人:随心所欲的生活,以为自己在追逐着什么。然后有一天,忽然现实被一束光照亮,一切都清楚了:自己已经被落下了。人群在另一个方向。


我想写的,就是这些微小的,被现实光芒沉默照亮的一刻:我们的主人公心里轻微的一惊,缓慢的崩溃,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代年轻人都曾经处在一种巨大的幻觉中,然后无一例外的失败了。


这种失败,几乎是注定的,来自于我们的摇摆不定,来自于两代人各自的缺陷交汇最终形成的集体塌陷。


闲晃者必须往前走。我年轻时的前男友,在我生小孩的同一年,也有了一个女儿。据说照顾了女儿一个月之后,他率先累得进了医院。


就像很多小说里那些被调侃的男人一样,他稀里糊涂进入家庭生活。但又不同于小说里写的那样,成为一个平面的可笑的形象。


我想他反而是鼓足了勇气。人到中年之后,与生活认真战斗的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勇士。




5.


前几年我一直在写小说,怀揣着不可言说的痛苦。写小说是宣泄也是治疗。这几年我开始写微信公众号,这不是我喜欢的表达方式,却是这个时代最接受的方式。我一边写写这个,一边写写那个。我时而在水上,时而在水下。


是因为我还在写小说,所以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写公号也没关系,写广告也没关系,发微博也没关系,上班打卡也没关系,生小孩也没关系。我们相遇,别离,也没关系。


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与生活作战,或者和解,然后最终失败。失败是小说写作者从不惧怕的事情。每一次写作都是一次失败。


写小说不是这个时代该做的事情,因此我感到平静。


文学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可能一钱不值,却渐渐成为了我的命运。


每次我写作,你阅读,就像一次兴之所至的郊游。郊游是没有目的,无所事事,是在多余无效的时间里去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到了之后却又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然后我们回去,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不可探究。然而很久之后,在某些做梦将醒般的时刻,会忽然想起那天的郊游,明白了那一刻的心情。


所以这本书叫《郊游》。



《郊游》

荞麦 著


(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


新年夜晚的烟火,行向大海的旅程,兴之所至的郊区漫游,边喝酒边想象着熊的午夜……在这一系列偶然偏离日常所触发的时空中,那些似乎代表着过去十年冒险与获利的自大中年人,与全新的、却仿佛站在废墟之上的千禧一代,他们相遇,重逢,厌倦,分离。酒醉后的告白常与习惯性的失望并行,对爱情的追逐始终和自私自利相伴,而关于文学和艺术的梦想则往往遁入虚空。


幽默、苦涩、迷人。《郊游》堪称荞麦目前最为纯熟自如的作品。


——

*特别收录《浮游》别册


同期写作旅行笔记,从东京的虚空到釜山的暗金,从村上春树的动物园到大选之后的美国中部。真实的行旅与虚构的郊游对照,形成别有意趣的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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