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画家迪伦:我手画我心

继续安德鲁·格雷厄姆-迪克森撰写画家鲍勃·迪伦文章的第二部分,第一部分点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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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旅行、不断走动相关的事物,对他有明显的吸引力。一辆老自行车,就那么靠在那儿,让他留意好长时间。它特别入他的眼。迪伦笔下的它,似乎是在乡间漫步时看到了一具悲惨的动物尸体。


他还特别钟情一辆停在马路牙子边上的老式卡车,上面没人,摇摇晃晃的板子、弯曲的炉式排气筒,这都让他感怀。迪伦多次重画这个图像,配上不同颜色,让画面上的多层颜料变得不平整,加重车身的破旧感。一辆行路万里的汽车,经历了生活岁月的磨砺,仍旧无所畏惧,这些画就像是它的影子,让人多少有些怀疑,这些画是某种伪装起来的自画像。

画家迪伦跟很多偶一为之的画家不同,他的作品看上去极为真实。它们之所以吸引人,正是由于不是为了实现某些“艺术”理想而产生的作品,这样的出发点往往是误入歧途的自作多情。究其本质,这些画正体现他创作活动的特点,不管是画画、写作、唱歌、在广播上表演,他都是要表达自己,都与其他创作活动同属一个整体。这不是说他的画跟他的歌达到了同样水准,而是说,它们都是创作者情感的真实反映,不会受到自我煽情或是野心的影响,所以,它们的意义远远超过名人的纪念品,而后者不过相当于当代的宗教圣人遗骨、遗物。

写作者迪伦和视觉图像创作者迪伦,二者之间没有特别大的分裂。他的第一卷自传《编年史》,是一本在视觉上特别惊人的书。其中的文字常常采取文字画的形式,而迪伦的写作,总体上有种怪异的画面感,如同某种视觉回忆。

描绘在纽约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时,他刻画出一连串图景,唐突、断奏,每一幅画面都像是蚀刻在记忆里:

马路对面,一个男人穿着皮夹克,把汽车前挡风玻璃上的冻雪舀下去,这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水星蒙特克莱,上面积满了雪。他后面,一个主教一袭紫色长袍,踉跄走过湿滑的教堂院落,去履行某种神圣的职责。附近,一个女人没带帽子,穿着靴子,努力把一袋洗过的衣服拿到街上。这里有无数个故事……“

另外一处,他这么记忆朋友雷的纽约公寓,他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以照片般的记忆细节,他能回想起一件特别的家具的样子:

公寓大概有5、6个房间。其中一间里有这么一张华美的、可以翻盖的书桌,看上去很结实,几乎坚不可摧,橡木制成,还有暗格,上方架子上有个双面钟,雕刻仙女、还有一个智慧女神密涅瓦的圆雕,这是打开暗格的机械装置。上面的木板和镀金青铜上镶着数学和星相学的符号。

迪伦的画表现出同样强烈的细节感,有对于某种情绪、某个地方的细节同样强烈的兴趣,就像他的文字一样,特别是他的歌词,常常打开对于某件特别事物的栩栩如生的回忆(比如,一顶豹皮花纹的筒状女帽【注:这是迪伦一首歌的名字】)。差别在于,他在《苍白系列》中描画的东西,有种突出的、祛魅(disenchanted)【注:祛魅,是指去除艺术品中主题的神秘、高高在上的感觉,让其回归平实。】的气韵,苍白之感从顺从、空洞中产生。随便撷取无数例子中的一两个,比如《卡本代尔汽车旅店》中乏味的五斗柜,或是《湖畔小屋》中百叶窗装饰下关掉的电视机,它有独特、老式的大肚子显示屏,玻璃很厚。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很难想象这样的东西能变换之后放到诗或是歌里面。迪伦的艺术有一个内在的矛盾事实:虽然它直接表现日常事务的世界,但它带给人缄默、甚至是孤僻的感受。这样的艺术,似乎常常坦白:很多时候,除了表面化的接触之外,创作者没有能力与外界深入交流。这正是它最核心的哀伤。


迪伦有言:他最喜欢的艺术家是多纳泰罗、卡拉瓦乔和提香。这三位大师都是精力旺盛之人,他们对生命都有深入理解,自己又多才多艺,可以从物理和情感现实中召唤出幻觉。不过,迪伦自己的艺术风格和感受似乎更接近于19世纪末期的法国艺术,而不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他的素描笔触卷曲,略带神经质,常常摇摆在卡通或是漫画的边缘,正是可以追溯到劳特累克、德加和凡·高的作品中。这些人自己都特意游离于漫画、卡通和经典艺术之间。要说起来,迪伦这幅《桥上的男人》,大概是凡·高素描的模仿之作,人物本身甚至都跟凡·高有点像。


迪伦的画受益于此,不是特别奇怪。19世纪晚期的巴黎画家,他们的灵感就来源于一种特别的现代、都市现实主义理念,整个艺术世界都收到该理念的巨大影响,包括音乐、舞蹈、文学、诗歌和音乐,还有绘画。他们的野心,是要成为“现代生活的画家”,要捕捉“现代性”本身生机勃勃、形形色色的精神,要礼赞不同等级妓女、码头工人、粗枝大叶的有钱人的生活。这样的雄心壮志回响在二十世纪的文化之中。将现实主义融汇于19世纪巴黎的艺术工坊中,一位美国画家,爱德华·霍珀就是这种理念的继承人。同样精神体现在一位作家,杰克·凯鲁亚克身上。他的《在路上》将现代主义的写实主义原则,应用到美国的奥德赛主题之上。同样,这种精神肯定也属于鲍勃·迪伦,词曲作者、诗人、音乐家,多重身边集于一身。所以,作为画家,他会回到早期现代主义传统,这理所应当,而那也一直是他某种意义上的第一精神家园。不过也得说清楚,在《苍白系列》中,不光是回望过去这么简单。

《舞者调整自己的紧身裤》by 劳特累克,1890,板上油画


《布鲁克林的房间》by 爱德华·霍珀,1932,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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