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特稿 | 纹身:疼痛的美丽

记者 | 张立榕 殷茗琪 董方玉 陈怡

责编 | 梁乐萌

排版 | 宋志悦


(图片来自网络)


杨永的纹身店隐藏在北京三元桥附近的写字楼里,没有明显的招牌,若不是特意前来,很难知道具体位置。店内装潢简单却不随意,墙上挂着杨永的手绘作品,柜子上桌子上零星摆放着木雕和佛像。


店内年轻的纹身师冰冰正在一个客人的背上精心雕琢她手下的艺术品——“九年的时光机”。这位顾客为了他和爱人的结婚纪念日,想在背上纹上这几个字。


冰冰正在将纸上的图案转印到皮肤上。(图片来自董方玉)


冰冰先将设计好的图案利用墨粉复印机打印出来,再在需要纹身的皮肤上抹上一层转印油,将纸张有图案的那一面贴上皮肤。几分钟之后,纸张上的图案便被转印到皮肤上。之后,已经戴好一次性手套的冰冰拿起纹身机的排针,缠绕上塑料膜,这是为了卫生考虑,再沾上墨水,沿着转印图案的边缘上色,时不时会有血从皮肤中渗出,纹身师需要严格地掌握力道和速度。


这个充满仪式感的操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浓稠的墨水慢慢渗入客人的皮肤,即将成为伴随一生的印记。


隔阂:两代人之间的观念鸿沟



年轻的冰冰喜欢小清新的纹身风格,她设计的作品大多是花草和文字。而杨永的作品风格更为大胆和豪放,飞禽走兽都曾在他的手下跃然“肤”上。


杨永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建筑系,十年前,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国外的纹身师帮助客人将自己去世的宠物狗纹在身上的视频,这种充满温情和爱意的初衷扭转了之前他心中“纹身就是瞎画、涂鸦”的印象,使他意识到纹身也可以展现像照片一样写实的东西。从此,纹身和艺术创作在他心中产生了关联。


当时,国内对于纹身的态度还很保守,大多数上一辈的人都认为纹身是不务正业,甚至是黑社会的表现。在现代社会,虽然利用纹身来惩罚犯人的“墨刑”早已不复存在,但许多社会不良分子热衷于通过纹身来标记自己独特属性的行为依旧加剧了纹身的“污名化”。


纹身场景(图片来自网络)


起初,为了避免身边人以有色眼镜看待,杨永只是想将纹身当作一个兴趣爱好,但是随着了解和实践的不断深入,他再也难以逃避自己内心真实而热切的想法:成为一名专业的纹身师。于是,他辞去了原先在国企中安稳的工作,开了这间纹身工作室。


杨永坦言,最初进入国企工作是为了父母心中的“理想”和“荣誉感”,并不是他内心真实的选择。他也曾经犹豫过,毕竟这份人人艳羡的国企建筑师工作并非易得,但最后他对纹身的热爱还是战胜了对现实的考量。


“有的时候你需要放下这些找到你内心最想要的东西,”他说,“建筑这件事情很偏理工,我需要的是更有艺术感觉的东西”。


不出所料,他的决定遭到了家人的反对,“我父亲是第一个出来反对的,他觉得为什么要放弃国企来做这个行业?他对同事、朋友也不太愿意提及我是做纹身的”,杨永平静地说道,“但因为我从小到大只要认定了,就不会改变,所以我父亲也无话可说。后来他还是用实际行动来支持我。”


妥协之后的父亲成为了杨永的第一位客人,他给父亲纹了一个藏传佛教的黄财神,纹身的过程很痛,但年过五旬的父亲没有吭一声。对于自己的第一个作品,杨永表示很满意,这不仅是他事业的起步,更是父子隔阂消融的象征。


“如果你身边的亲人理解你去做纹身,这本身是一种很大的幸福。”杨永的父亲用了两年的时间才逐渐接受他将纹身作为事业。两年的时间对于掌握一门手艺来说虽然只是开始,但却给予了杨永莫大的鼓舞和信心。相比之下,薛琳就没有这样幸运,至今,纹身依旧是横梗在她和父母之间的顽石。


纹身师杨永(图片来自董方玉)


高二时候,薛琳先斩后奏,已经完成纹身后才告诉父母,铺天盖地的指责随即而来,“你怎么能干这种事情!你哪天抱个孩子回来怎么办?”父母的逻辑虽然无理,但薛琳却无能为力,在母亲的坚持之下,她只好去医院洗掉了自己的第一个纹身。那是她在读了《月亮和六便士》之后在脚踝上纹的一轮月亮,和心口上的“Family”。


“我也不知道纹身和生孩子有什么关联。”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脚踝,苦笑道,“洗的时候比纹的时候还疼,我一共去洗了两次,但没有洗干净,它现在变得浅浅的。”


薛琳2014年考入清华大学,目前就读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纹身将她的生活分割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侧面。在家中,即使在夏天她也要穿着长袖外套用来遮住胳膊上的纹身,在学校中,她充满热情地规划着纹身师这一职业目标。


薛琳只字未提,父母不置可否,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下暗涌着两代人的冲突和隔阂。她依旧想的是“先斩后奏”,等到她在纹身事业上做出一番成就之后,再告诉父母,“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隐藏这个事情。”


手艺:身体上的叙述



学手艺是一个漫长且难熬的过程,纹身也不例外。在成为技艺炉火纯青的纹身师之前,每个人都要经过交织着枯燥练习和琐碎日常的学徒阶段。


大圈和冰冰一样也是杨永店中的一名纹身师,她原本是个化妆师,身上的第一个纹身就是冰冰扎的。纹完不到一个月,她就辞了原来的工作,来到这个工作室。


“每个人学纹身的时间不一样,如果本身没有美术功底,时间就会长一些,画一阵子以后可以试着扎硅胶的假皮”,大圈介绍道,“反正是个漫长的过程,没有想象的那么快。”


纹身所用的工具(图片来自董方玉)


在外人看来肆意自由的纹身师工作其实并不轻松,完成一个纹身作品的时间和图案的大小、复杂程度都有关。大圈说她扎过时间最长的一次是“一整天”,但往往客人撑不住疼痛,纹身师的状态也会不好。所以工作量大的作品,都得提前分配好时间和工作量,每次做一些,分多次完成。


目前在多伦多学习纹身的包佳也有相同的感受。繁重的工作分割了她正常的作息时间,半夜十二点,她才有时间为自己准备晚饭。“刚开始的时候,我跟大家一样,对纹身完全不了解,完全没接触。纹身这个东西就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世界里面。”包佳边摆放碗筷边说。


在大学中,学习建筑景观的包佳每天都需要和大量的图纸模型打交道。千篇一律的生活和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让她感觉“特没劲”,一次偶然的和纹身的邂逅让她开始沉迷于这种“新鲜、刺激”的个性表达方式。2009年从清华美院环艺系毕业之后,她马上在北京开了一间纹身工作室。


工作室成立之初,包佳堪称“四无”——无经验、无资金、无客人、无市场。为了拓展市场和客源,她不得不参加各种聚会,到处认识人,还用母校为自己打广告。


 “我那个时候认识谁都说我是做纹身的,告诉别人:‘我是清华毕业的做纹身的,找我吧’”,包佳笑着说道。


告别了“四无”阶段,工作室逐渐走上正轨,有客人、有学徒,还有合作伙伴。直到有一天,多伦多的一家纹身店发出了邮件邀请。包佳上网一查,看到多伦多有特别多厉害的纹身作品和设计师,于是决定把工作室暂时放一放,到国外跟着优秀的纹身设计师继续学习。“在国外一两个月的收获比得上我在国内大半年的成长速度”,她说。


在包佳看来,纹身不仅仅是一个图案创作过程,更是张扬个性,表达思想的行为。服装设计,要考虑衣服的形状、使用功能;在建筑上开窗,就要考虑建筑的整体;而在人身上作图,“你就是要想怎么塑造这个人”


球星贝克汉姆身上有40余处纹身,每一个纹身都具有特别的意义。(图片来自网络)


对杨永而言,纹身除了是一种艺术,也是人与人之间信任的体现。“当今社会人跟人的信任没那么的简单,但是纹身这件事情可以产生独特的信任感。”杨永认为客人将自己宝贵的皮肤交给他进行创作,他就一定要用他最好的技术展现客人最想要的图案。


除却技术,纹身师和顾客之间也需要默契和磨合,在不断的沟通中,双方也会产生一种感情,杨永希望客人能够和自己的作品“有一辈子的感情”。


包佳也有同样的看法,在加拿大,人们会称呼纹身师为tattoo artist,也就是纹身艺术家。在她工作的时候,顾客经常会说:“I trust you”,这份信任让她十分享受自己的工作。“我就觉得工作的时候特别开心”,包佳说道。


烙印:一次不可撤销的选择



纹身作为一种标识,本身并没有意义。但当它和不同的语境、个体结合,并在群体互动中进行传播的时候,就被赋予了不同的象征和内涵,同时也产生了不同的社会效应。


在中国古代,从商周到明清,纹身一直作为一种刑罚手段而存在,儒家文化也对这种毁坏“身体发肤”的行为持批判的态度。久而久之,传统社会便形成共识,认为纹身是坏人的标记。


来自法学院的日本留学生丁野溪子至今也难以接受纹身这种行为,她认为:“纹身本身作为身体的一种装饰的确很美,但是它的做法是建立在伤害自己身体的前提下的,这个时候衡量一下美与痛,我觉得美并不占优势。”


改革开放初期,影视作品中的黑社会、恶势力、社会不良分子的身上多有纹身。特别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曾风靡内地的香港电影《古惑仔》使得“山鸡”、“浩南”成为一时无两的男神,他们手持砍刀、半露纹身的形象流传广泛。许多年轻人追逐效仿,甚至有人因模仿剧中人物行为而误入歧途。在影视宣传的作用下,那段时期,纹身几乎就是黑社会的代名词。而这带来的现实效应便是,纹身更加不受主流社会认可


《古惑仔》中的纹身样式曾经风靡一时。(图片来自网络)


薛琳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这样一张照片:一个纹身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一排光着膀子的小伙子拿着结业证书,身上纹的都是龙、虎、蛇等传统动物图案,有的是花臂,有的则是满背。即使是酷爱纹身的她也被这种“黑社会”的气息吓到了。


纹身虽然在传统文化中不受待见,但在年轻一代中却有诸多拥趸。在开放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不再将纹身视作一个坏记号,相反地,他们热衷于尝试这种个性表达方式。


来自新闻学院的程主惠不顾父母的反对纹了身,在她看来,纹身“像是和自己的一场对话,记录下那个阶段自己是怎么想的,记录下特定阶段的自己”。如同一种仪式,纹身将生活以具象的形式定格在她的身上,变成一种信仰、希望和寄托。


大圈认为,纹身需要一种冲动,薛琳则认为,纹身之前还是需要考虑清楚,“这是一次不可撤销的选择,它是一个能跨越时间纬度的选择,你要记住这一点,然后就不可以后悔了。”


如今纹身的工具已经十分先进,正规的纹身店都能保证卫生,这个行业的竞争主要集中在前期的创意和设计层面。好的纹身师已经不仅仅追求图案的精确和完整,他们会更加注重作品的精神内涵和意义。


富有创意的纹身更加注重作品的精神内涵和意义。(图片来自网络)


杨永在开纹身店之前师从日本建筑大师六角鬼丈,有着扎实的绘画功底,因此他尤其注重纹身图案的前期设计。工作室墙上有这样一句话“无设计,不刺青”,他的作品全为自己设计,设计好后发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中,等待看中的客人与他预约,这样的图案,一个只纹一次。


纹身手稿(图片来自网络)


但包佳担心,人工智能和3D打印技术的发展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替代纹身师的工作,将原本独一无二的纹身变成流水线下的复制品。


“要么就要有自己特色的纹身风格,要不就赶快跟着这潮流,加入现代的行业里面,”她说道,“人的目标、想法是有可能变的,我也不想着做一辈子的纹身师,要看看世界怎么发展,看看我能不能跟上。”


杨永的纹身店迎来了一波又一波客人;大圈和冰冰在日复一日的画稿和练习中期待着技艺的精进;薛琳希望有一天不再需要在家人面前隐藏自己的纹身;身在加拿大的包佳规划着回北京发展纹身事业的打算……


(文中的大圈、冰冰、薛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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