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深度 | 别了,清华报刊亭

记者 | 赵晋乙  朱明珠  赵平广

责编 | 王子凯

图片 | 向某法师   H+

排版 | 娄紫奇


刘红心其实并不愿意面对眼前围站着的二十多位身着城管、工商制服的人。甚至远远看到他们的时候,刘红心就在桃李园餐厅里躲了将近二十分钟。实在躲不过,她才硬着头皮现身。


这本来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和往常一样,20分钟前刘红心还在这个全中国规模最大的学生公寓区里整理着报刊摊上杂志报纸,正值上课时间,骑车来往的学生并不多。


但短短20分钟之后,她却被这些身着制服的人通知自己一家赖以生存的报刊亭三天之后将被拆除。


当天晚上,刘红心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觉。她和丈夫李荣涛聊了这些年在园子里的诸多见闻,但当谈到第二天的打算时,夫妻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从明天起,这个园子留给他们甩卖商品的时间,只有三天。


“还没想好未来要去哪,先走一步算一步吧”,早在大兴火灾发生后,刘红心就意识到,这个园子,甚至这座城市,都将不属于他们。



从南六环到北五环,那场从大兴响起的火警铃声像水波一般一圈圈荡开,最终波及到了三十三公里外的清华园,让刘红心一家人的生活轨迹发生急转。


自12月4日学校物业管理中心联合海淀区执法部门下达拆除通知起,桃李园报刊亭、闻馨园报刊亭、紫荆园报刊亭和南区30号楼东侧报刊亭都于12月7日当天被悉数拆除。


自此,在学生生活区里存在15年之久的报刊亭在三天之内消失在了这座园子里。


图片由清华大学摄影协会提供


拆除行动

“京安发[2017]15号”的文件中写到,“进入秋冬季以来,本市连续发生火灾及各类安全事故,安全形势严峻。特别是11月18日,大兴区西红门镇发生火灾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社会影响恶劣……经市政府同意,市安委会决定自2017年11月20日起,在全市开展为期40天的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清理、大整治专项行动。”


“这次(校内的安全隐患)清理是海淀区贯彻市委市政府的相关精神,是40天专项行动的一部分。”清华大学物业管理中心副主任王强说。


11月30日,物业管理中心的学生区市场管理办公室对辖区商业经营场所的安全隐患进行全面排查,发现四家报刊亭存在三处违法违规行为:一是无证无照经营行为,二是占用公共用地经营行为,三是存在超项目范围的经营行为。因此,市场管理办公室向报刊亭经营者发放了《整改通知书》,要求其在12月3日前整改完毕。


12月4日,清华园街道办事处城管科、高校城管大队、清华园食品药品监管所、中关村工商所等七家单位再次对报刊亭进行联合安全检查。除了前次声明的三个问题未能及时整改之外,又提出了另两个违规行为:违章建筑行为,人员密集场所违章搭建彩钢板临时建筑行为。


当即,参与联合检查的各单位一致同意,明确向4处报刊亭宣布取缔行政令。“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泡沫彩钢板临建,必须予以拆除。当场和摊主讲明了,摊主没有表示异议,表示知晓接受。”王强说道。



李淑珍是李荣涛的姑姑,她和丈夫、儿子、儿媳一起经营着南区30号楼东侧的报刊亭。由于母亲生病,李淑珍回了山东德州老家照顾老人。


12月4日,李淑珍接到了儿子打来的电话,得知报刊亭即将被拆除的消息。李淑珍原本计划等母亲的病好后,搭乘侄子的顺风车回到北京,但是这个消息令李淑珍坐立难安。第二天早上五点,李淑珍和侄子从老家出发,开上高速,一路向北,五个小时之后,回到了报刊亭。


李淑珍一回来,报刊亭就开始甩货。儿子和儿媳拆了一个纸箱,铺平,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上“大甩” 两个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人儿的脸,小人儿撇着嘴,流下两行泪。


原本20元的杂志5元出售,原本30元的雨伞10元出售。“就是想尽快地把货卖出去。”李淑珍说。


桃李报刊亭老板李荣涛在甩卖商品 


因为30号楼旁经过的学生不多,李淑珍把卖不出的货物拿到了桃李园李荣涛处,在那里,报刊亭将被拆除的消息一出来,学生们就自发来到报刊亭购买商品,帮助李荣涛清理存货。


整箱的水和饮料可以退还给批发商,但有些存货如果卖不出去,就只能留下来自己使用,或者被扔掉。


最初接手报刊亭的时候,李荣涛、刘红心夫妇在东升镇的盛宏达批发市场进货,2016年5月,盛宏达批发市场搬迁到燕郊,他们转向昌平的白各庄批发市场进货。然而,不到半年的时间,白各庄批发市场也被拆除了。


“市场一拆,原来好多商户就不干批发了,货也就没地方退了。”刘红心说。这样一来,商品只能便宜卖。刘红心没有计算最后的成本和甩卖的货款到底是多少,“但肯定是亏损了”。


经过两天的甩货,两家报刊亭的货物基本上都已被售空,拆除前的最后一晚,李淑珍清理出来的未售商品,刚好堆满了他们平时拉货用的小三轮车。城管部门通知,第二天拆除报刊亭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点。李淑珍和李荣涛商量好,趁着十点前报刊亭没拆,还能再卖一些东西。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铺开商品没多久,城管部门就来了,他们只能开始收摊。虽然商品没卖出几件,但刘红心亲眼看见待了五年的报刊亭倒在了自己的眼前。


报刊亭轰然倒下的瞬间,李荣涛录了视频,打算拿回家给亲戚看,“清华能说拆就拆”。说到这里,刘红心突然红了眼睛,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还是舍不得的”。


拆除后的桃李报刊亭


除了泡沫彩钢板临建存在消防安全隐患,报刊亭被拆除的另一个原因,则是超范围经营。李荣涛夫妇之前的报刊亭经营者留下了一张营业执照,规定的经营范围是“杂志、报纸、纪念品”,饮料可以销售。


但是食品则是超范围经营的禁区,李荣涛夫妇起初并不敢卖,但后来也逐渐开始售卖一些食品,其他报刊亭也都出售各种食品。


王强在陪同执法过程中,听到清华园街道食品药品监督局的领导同志在安全检查中当场告知摊主,不能经营和报刊无关的商品、尤其是食品。更何况,这些报刊亭原有的营业执照已经过期一年多,从未进行过补办。


事实上,这并不是相关部门第一次对报刊亭进行整改通知。早在五一的时候,多家单位的联合安全检查就对报刊亭提出过相应的整改要求,十九大期间也进行过安全检查。“实际上如果从我们上一次告知不能超范围经营来看,整改期恐怕就不止三天了。”王强说,“每年即使不发生安全事故,我们也会常态进行安全检查。客观来说,往年的执行力度不像这次一样雷厉风行,这次真的严格执行了规定。”


复杂关系

最初,刘红心并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能在清华园子里有一间自己的商铺。


刚来北京时,刘红心和丈夫干起了批发食品饮料的生意。2007年,经朋友介绍他们开始为清华园南区30号楼旁的报刊亭送食品饮料,一来二去,和报刊亭的老板熟络起来。后来,南区30号楼报刊亭的老板觉得“挣得少,没什么意思”,提出把报刊亭转给夫妇二人经营。2012年,李荣涛夫妇付给了原30号楼报刊亭经营者十三万元,将报刊亭接手下来。


一年后,姑姑李淑珍一家也从德州老家来到清华,正值桃李报刊亭原来的老板也要转让报刊亭,李荣涛便将那间报刊亭给了姑姑,自己和妻子接手了桃李报刊亭。这一过,又是四年。除了李荣涛不时给别的超市搬运货物,亲戚两家几乎把所有收入来源都放在了报刊亭上。据刘红心介绍,桃李报刊亭一年的流水大概有十五、六万,但这些所得并不是全部归他们所有。



事实上,报刊亭的真正所有者另有其人,在各家报刊亭门外悬挂的“学生区服务项目公示”牌上,“经营负责人”一栏写得名字是“詹兆强”。


上世纪九十年代,报刊业仍处于发展的黄金时代。詹兆强最早开始在深圳市股票交易所门口开设报摊贩卖报纸,随着生意的一步步做大,詹兆强逐渐成为在全国小有名气的 “卖报大王”。两年后,他开始与深圳市残联合作,在街头开设爱心助残报亭,最繁荣之时,爱心助残报亭多达100多家。


随后,詹兆强开始考虑把报刊亭从街头搬至大学校园。他先后在母校深圳大学、华南师范大学等众多南方大学开设校园报刊亭,并和学校合作向学生提供勤工助学岗位。2001年,詹兆强成立了深圳市爱心报亭服务有限公司,负责校园报刊亭的管理。然而,詹兆强还一直有个心愿,他希望自己的报刊亭能够开到全国最顶尖的大学里。


2001年接近年尾的时候,詹兆强一人乘飞机来到北京。原本,他的家人是不支持他的做法的。詹兆强的儿子詹晨说:“一个老人那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折腾自己?我们都不怎么相信他能做成那件事情。”


据詹晨回忆,詹兆强找到了时任清华大学学生处副处长聂风华,商议在学校设立报刊亭的事宜,经过近一个月的协商,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


2002年年初的时候清华大学曾派人到深圳大学考察爱心报刊亭经营模式和经验。2002年9月,从深圳到北京,詹晨开车带着詹兆强来到清华大学签署了书面协议,并在校园内搭建首期两个报刊亭。


“学校和詹兆强签订的是一个合作协议,签订是在十多年前,所以协议的方式和现在一些通常的商业协议也不太一样。当初詹兆强的这个企业在校内经营,书报亭的产权归这个企业。”王强说。另外,根据最早的那份合作的协议,报亭的经营者应是深圳市爱心报亭服务有限公司的雇员,帮助公司经营报亭,领取工资。


记者找到了这份2002年签订的《捐建校园勤工助学书报亭协议书》。协议中对于报亭的收入分配进行了规定:校园勤工助学书报亭每月利润的50%作为助学基金,供清华支付报刊亭中勤工助学的学生的工资,每年上缴9个月;另外50%支付报刊亭经营者的工资。清华拥有书报亭的所有权,深圳爱心报亭公司则拥有经营权。


清华大学与爱心报亭服务有限公司在2002年签署的协议


此外,协议中特别提出,“如因甲方(清华大学)规划需要校园勤工助学书报亭搬迁,乙方(深圳市爱心报亭服务有限公司)必须顾全大局,另行选址建设。”


刘红心对物业管理中心和詹兆强的公司之间的协议并不清楚。在她之前,南区30号楼报刊亭老板和詹兆强签订了五年的承包合同,而报刊亭以13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刘红心夫妇时,合同还有两年到期。接手报刊亭后,刘红心每月向物业管理中心上交2000多元的“管理费”。


“管理费?这个是没有的。”王强说。每个报亭每月向学校缴纳1300-2200元不等,其中一半是詹兆强向清华大学捐资助学的捐款,另一半费用则是詹兆强由于身处深圳,不能方便地收取各个报刊亭费用,因此委托清华帮其代收。


2016年3月16日,第十二届全国人大第四次会议通过了《慈善法》。其中第四条规定,开展慈善活动,应当遵循合法、自愿、诚信、非营利的原则。对捐赠人来说,捐赠是自愿无偿的行为,不得有任何利益回报,不得以捐赠为名从事营利性活动。


这一规定出台后,清华停止了每月向报刊亭收取费用,同时撤掉了报刊亭的勤工助学岗位。“我们得知不能再接受捐赠的时候,多收了报刊亭不到一年的(费用),现在确实还有一些我们当时帮詹兆强公司代收的费用在我们帐面上扣着。我们正在和詹兆强那边协商,无论如何,我们会尽快把这部分费用核实清楚,如实退还给深圳报亭公司。”王强说。


除了这部分费用,詹兆强每年还会向报刊亭经营者收取一万块钱的租金。“这一万块钱学校是知情的,但詹兆强还会多和我们要三万块钱,不让告诉学校,也没有写在合同里。”刘红心说。今年10月,詹兆强再次来到清华收取四万元的租金,刘红心夫妇没有给他。刘红心说:“学校老师告诉我们报刊亭快拆了,不用给。”



“日常的安全管理之外,我们和这些实际的经营者没有任何相应的协议和关系。只和深圳报亭公司有相应的协议。”王强表示,按照协议,报刊亭经营者应是深圳报亭公司的员工,而不是李荣涛这样的承包商。这样一来,包括李荣涛夫妇在内的报刊亭经营者们实际上并没有从学校或者政府部门那里得到有效的经营执照。


但王强表示,无照经营并不是此次拆除报刊亭的主要原因,“不对事,不对人,只针对泡沫彩钢板等消防安全隐患建筑”。


目前,清华很少有路边商贩持有营业执照。“对于国家明令要求的这个有执照才能经营的行业的管理,我们是滞后的。所以这方面物业管理中心也受到了工商和相应管理部门的提醒,要求我们尽快改进。”王强说,“我们明年务必要在政府部门的监督和指导下进行更加严格的管理,尤其涉及到食品类的,还有涉及到复印这种有着比较特殊的行业准入要求的,我们要能够达到政府的要求。”


拆除之后

“拆完报刊亭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早出晚归忙碌的日子终于可以先暂时停下来了。”李荣涛说。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北京,更没有真正地结束自己忙碌的日子。


两天之后,经朋友介绍他和表弟找到了一份帮超市送货的临时差事。而刘红心却并不能马上适应离开清华的生活。报刊亭拆除之后,有学生找到她希望能借用报刊亭原来搬运货物的三轮车来搬运“一二·九”合唱比赛的物资。她马上应了下来,“一二·九”比赛那几天,她就骑着三轮车帮学生将物资从各个排练场地搬到综合体育馆。一直忙到晚上8点,刘红心才一个人骑着三轮车从东北门回到位于前八家村的家中。


忙活完这两天,刘红心打算休息一阵子。“两个儿子出生后都没时间照顾他们,全都扔给了婆婆看管——11岁的大儿子,我就照顾过半年;4岁的小儿子,我就只照顾过两个月。”


现在,她想好好陪陪孩子们了。


李淑珍在报刊亭拆除两天后回到了山东老家——她和老伴在北京住的房子,在拆除报刊亭的前两天被拆。她已经失去了在北京最后的住处和谋生方式,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回到山东老家后,他们继续照顾生病的母亲。


图片由清华大学摄影协会提供


在清华的最后两天,李淑珍和老伴、儿子和儿媳、李荣涛和刘红心,还有前来帮忙搬迁的李荣涛的哥哥李荣先(化名)一起,挤在前八家村他们最后租住的、没被拆除的两间房子里。


“晚上我和我弟、我表弟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们俩还说我打呼太响睡不着。”李荣先笑称。


而他们口中的“老板”詹兆强,却因国庆期间的一场急性脑梗塞而躺在病床上。他计划着来年开春亲自来清华一趟,和学校协商进一步的结款事宜。


在十五年的经营中,报刊亭最主要的职能,早已不是销售报刊。王强说:“4号那天清查的过程中,城管部门的同志向我反映,很少有报刊亭能出现三份以上的报纸,多数也就一份。”刘红心自己也承认,在报刊亭拆除前的最后两个月里,除了每隔10天出一期,每期进货20本的杂志《Vista看天下》能卖得动以外,《三联生活周刊》、《新闻周刊》等杂志每个月连5本都买不了。这些报刊杂志以七五折的价格买进,按照定价销售,每个月也就100来块钱利润。


报刊亭承担的角色早已变成了“小杂货铺”,而这也让原先习惯了在报刊亭随手买些零食或其它杂物的人,失去了一种伸手即来的便利性。报刊亭的拆除并不是校园安全排查整治的终点。王强说:“明年我们还会对一些路边不符合国家占道经营禁令的设施进行整治,还有一些(商业网点的)位置会移动。”


根据清华园街道办下发的2018年整治计划,一年内,学校将会取消学生区的临建棚摊位,包括南区的3个自行车修理摊,1个水果摊、奶茶摊和修鞋修箱包摊。但同时也会设置4个自行车修理流动摊位。


考虑到在整治过程中,同学们对商业服务的需求提升,物业管理中心将会在调研的基础上,结合学生区景观建设,增设、调整商业网点的布局。


目前,物业管理中心正在紧锣密鼓地和学校建筑规划设计院合作,制订“学生宿舍区配套商业设施规划”。建筑规划设计院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商业设施网点规划的需求调研。


据物业管理中心老师介绍,学校还将进一步推进人工服务和自助服务的结合。人工服务方面,除目前已有的设施之外,可能增设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目前已处于调研阶段;自助服务方面则会增设自行车自助维修设施、自助复印、自助快餐设备、资源回收机等设施。


2018年,学校将会对这些商业网点进行意见征集并细化方案;2019年开始全面组织实施。不过,不着急,在2017年的年末,我们还是要说一声:“别了,校园报刊亭!”


倒回12月6日的那个夜晚,报刊亭的经营者们也曾默默在心里说:“别了,校园报刊亭!”



那时,清华大学摄影协会的学生来拍照,李淑珍一家在做着最后的清扫。“我给你们拍一张合影吧,”摄影协会同学说着,李荣涛和他的哥哥、表弟已经站成一排,但李淑珍还在低着头、嘟着嘴清扫屋外的地面。家人都回过头,招呼她过来,李淑珍不情不愿地放下扫帚,站过来,脸上毫无笑意。


这是报刊亭亮着灯的最后时刻。报刊亭,曾在几千个夜晚中亮起温暖却不甚明亮的灯,从窗口中递出一瓶矿泉水,或递出一双棉手套,然后从屋里喊出价格,在路过的学生扫码付款完之后,完全放心,连看都不看。


但在这个时刻,屋子已经空了。照片拍完,李淑珍关上了屋里的灯。


从此,清华再无报刊亭。


图片由清华大学摄影协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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