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深度 | 清华性教育:咫尺间的跋涉

作者 | 王美晨

责编 | 王子凯

排版 | 段秋旭

        

“这香蕉也太弯了吧”张宇边说边用两根手指把套在香蕉上的避孕套往下滚。他两侧围坐着的十余位同学,此刻都在主持人的指导下好奇又羞涩地操作着手中的香蕉与避孕套。在这次学生红十字会同伴小班的活动上,学医的张宇第一次见到避孕套和各色避孕药。


破土

 

同伴小班由学生红十字会同伴部主办,包括热身、性知识科普、讨论爱情观及性别平等话题、实际操作避孕套、播放科普视频等内容。2017年秋季学期,同伴小班更有针对性地推出“老司机班”和“新司机班”,希望更好地服务于对性知识了解程度不同的同学。

 

同伴小班

(图片来自清华大学学生红会同伴部)


九十分钟的活动结束,新奇之余,张宇有点遗憾:“椅子摆成一圈,大家围坐在一起,我以为会有更多你来我往的讨论,结果还是主持人介绍和提问居多;以为小班上会更深入地聊聊性少数群体,但只在放纸条环节点到为止。”

 

现任同伴部部长吕叶对此有些无奈,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已经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从破冰时请同学从三摞纸条中各取一张,组合成如“我在公交车站给喜欢的女生表白”、“我在宿舍床上来月经”、“我在大床房上遗精”等句子并念出,到结束前传看各类避孕药和练习使用避孕套,同伴小班的活动中没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讨论性少数群体。

 

而同伴部自身的调整逐渐补足着这些缺憾,此前同伴部曾下设三个小组,分别是讲授性知识的性教育小班、科普性别观念的性少数群体小组“同语”和宣传防艾知识、陪艾滋病患者聊天的防艾小组“佑安”。性教育小班后来成为同伴小班,从恋爱与人际交往、性别平等和生理健康知识等方面进行同伴教育。防艾小组与红会实践部合并,性少数群体小组的部分成员于2015年10月成立了学生自组织Purple。

 

清华校内同学对红会的献血和支教活动颇为熟悉,但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同伴部下的性少数群体小组,再加上此前小组的主要工作是知识性介绍,在活动形式、内容和用词方面多有顾虑,参与者也多局限于部门内部。

 

Purple的成立打破了此前的困局:专属的组织、多元的活动、更充分的自由……新的问题伴随破土后吸到的第一口空气而来:如何利用这一份自组织的自由?

 

创始者们借鉴其它高校类似社团的做法,将Purple定位成通过提供社区服务、组织讨论沙龙和翻译、原创理论文章等来增强学校同志(LGBT)人群的自我认同、促进性与性别多元文化传播的自组织。Purple下设四个小组,分别是策划线下活动的活动组,翻译或原创学术类文章的学术组、创作LGBT相关作品的写作组和宣传组。

 

2016.5.17Purple成员共绘彩虹

(图片来自Purple)


《大清基佬紫的故事》《资本主义与同性恋身份》《“男·女”话语之外的可能性——社会建构主义视角下的性别问题》等等。据Purple成员介绍,一位同学一期不落地看完Purple的文章推送后,通过微信后台表示感谢:“以前对自己的性别认识很模糊,觉得自己好像是同性恋,却又反复纠结。每次Purple一出新推送我就赶紧点开,线下活动也是能去就去,经过一学期终于确立了自己的身份,很想加入Purple。”

 

破土的探索没有停歇。

 

Purple成立半年后的2016年3月,由清华外文系学生创办的“道说计划”钻出土层,成为性话题土壤上的新芽。受美国《阴道独白》剧作启发,三位创始人在2016年3月到4月采访了六十多位不同生活背景、年龄层次与性取向的女性和跨性别者,据此撰写了《阴道说》原创剧本,而该剧本也成为首个当代中国女性和跨性别者的阴道故事集。

 

同年5月,由清华艺教中心萧薇老师执导的话剧《阴道说》在706青年空间成功演出。之后,《阴道说》的展演成为了“道说计划”每年的固定项目。

 

萧薇是《阴道独白》在中国首演时的演员,在剧中扮演一名在波黑战争中被强奸的女性。在上海巡演时,观众告诉她“你的表演很传神,也很痛苦,但少了一点点屈辱”,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共情上的疏漏之处。《阴道独白》在国内被禁演的三年后,萧薇受邀担任《阴道说》的导演,曾经的共情方式与表演经历被她运用于导演过程中。

 

排练伊始,演员有些难以代入角色,萧薇非常耐心:请大家试着摒弃道德判断,不给某个角色预先贴上“放荡”、“怪异”的标签,而是去想象角色身体的经历和引发这些经历的原因。她希望大家借助器官上的体验与同理心,理解性折射出人类原始兽性的一面。

点线面


2017年,《阴道说》的制作团队筹办起了观影会、主题辩论和讨论沙龙。在一次线下活动中,第一次有男士读出了“我的阴道是一片热带雨林”的台词。

 

因为线上线下的多方推广,《阴道说》的同行者已远不止最初创立时的几个点——几个来自不同高校的在校生。2016年,同伴部联合支教部增设面向中小学生的支教活动,努力将年龄更小的群体串在性教育的线上。支教志愿者在同伴部安排下接受中国人民大学和中国计划生育协会的中国青年网络培训,按照整理的教材为打工子弟学校的孩子们开展性教育课程。受此影响,同年清华校内的诸多暑期支教也增设了这一内容。

 

预演支教过程时,志愿者们设想了很多种打破课堂沉默的方式,但都没有派上用场。志愿者袁飞在第一次支教的时候问孩子们“我们从哪里来?”,“从爸爸的精子那里来的。”一个小男孩脱口而出。

 

在支教课堂上,防性侵的八项原则和自我保护知识的讨论氛围非常活跃,一个小姑娘接连追问:“大姐姐,医生摸我们的身体,也是不可以的吗?”,“大姐姐,我从来不敢跟着那些不认识的男生走,这是对的吗?”。

 

性教育支教

(图片来自清华大学学生红会同伴部)


支教的内容之线还有待延伸。《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指出,有效的性教育至少应包括六个关键概念:关系;价值观、态度和技能;文化、社会和权利;人体发育;性行为;性与生殖健康。

 

据此,北京性教育公益组织希希学园的负责人韩雪梅认为,国内不少面向小学生的性教育虽然包含关系、人体发育和生理卫生知识的传授,能够帮助孩子们正视自己的身体与家庭,但仍旧缺少对独立价值观的培养。她还观察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一年级的孩子能齐刷刷地读出“阴茎”、“阴道”这些词,反倒是五年级的孩子可能会在性教育课堂上低头翻书,假装开小差。

 

而回到清华,在同伴小班上,男生表情尴尬地读出“我在宿舍的床上来月经了”的纸条便忙不迭地坐回座位;将给定词语划分为男性独有、女性独有或无性别差异时,“温柔”被抽到的男生分在了女性独有,“睾丸”被抽到的女生分在了男性独有。吕叶当即提问,女生一定温柔吗?男生不可以温柔吗?采用更全面的性别标准时,跨性别女性是不是也可以有睾丸呢?

 

单个知识点、概念间的逻辑线及理论与现实接壤后更丰富的面,发起者、不同年龄段的受众及完整的人群参与,点连缀成线,线聚合成面,性教育的延拓和参与者的增加发生着微妙的互文关系。“归根结底,性教育需要纳入复杂的社会系统,观念的衔接才能自如。”韩雪梅说。 

第三条路


同伴部的支教活动在校外开展得如火如荼,但清华校内却没有专门讲授性知识的第一课堂。

 

在北大开设“三宝课”(全名为人类的性、生育与健康,三宝课为其校内通称)的姚锦仙教授年年都赴清华开设讲座,报名者甚多,2015年的火爆程度令曾任同伴部部长的苏晓印象深刻:讲座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不少同学挤着站在教室后侧听完讲座全程。

 

苏晓回顾当时的情景:“2015年清新时报的深度报道《害羞的清华:无处安放的“性”》与连发的两篇评论文章使得很多同学开始关注性教育话题,但是随着下一个热点的产生,大家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从那时起,清华校园内有一些同学开始关注校内开设性教育课程的必要性与可行途径,但是直到今天,这门课仍然遥遥无期。

 

Purple的成员决定努力将开课的设想付诸实施,学术组成员石波与同伴商议出达成目标的三条路。

 

第一条路是请姚锦仙老师进行系列讲座,从而改变每年讲座内容雷同和浅尝辄止的问题,但是姚老师没有同意。第二条路是请清华校内老师开课。目前校内有几门课程的内容涉及性教育的相关知识,但是肖巍老师开设的《性别研究与女性主义伦理学》名额极少,心理辅导中心开设的《大学生心理训练与潜能开发》,只有部分老师的课上会有一讲涉及性知识。石波和同伴发现,校内没有与性教育研究领域直接相关的老师,也没有老师有意愿主动开课。无奈之下,他们想出了第三条路——让学生参与课程设计。

 

在Purple学术组组长尹舟的构想中,由校内学生组成的课程负责团队邀请不同老师进行授课,从而解决缺少课程负责人和现有讲座不成体系化的问题。但就课程应该是观念呈现居多还是知识普及居多,Purple团队成员之间的意见也有所不同。

 

2017年5月18日,Purple团队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了“Purple小组关于在清华大学校园内开展性教育的倡议(意见征集稿)”。截止到发稿日,这条推送阅读量为2478。


性归何处


 被问及清华校内的性教育及相关讨论是更进步还是退步时,前任同伴部部长苏晓苦笑了一下,没有给出是非判断。“大家更了解相关知识了,但反而不愿意参与活动了。”

 

同伴小班海报

(图片来自清华大学学生红会同伴部)


现在,一场同伴小班的个人报名者寥寥,数量也从一学期九次变成了四五次。“大家不愿意通过同伴教育的方式去了解性知识,往往只从网上获取一些零碎的知识,也不辨别其对错。大家自以为自己了解了,但掌握的很多知识是不准确的。”同伴小班上的情况印证了这一点,主持人强调避孕套有保质期,使用前一定要查看时,张宇吃惊地吸了口气。

 

关于性教育的矛盾显现于校园生活的各个片段。曾是同伴部一员的的朱琨与室友就“性”相关的话题交流时就产生了明显的分歧。

 

朱琨认为,“和室友讨论性行为和避孕知识,是想要保护她们日后在和男朋友相处的过程中不受伤害。”

 

室友王芊则不以为然,她所就读的高中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同学间很少谈论这个话题,父母也没有和她聊过性知识。来到清华,她接受身边的同学公开讨论性话题,但她觉得朱琨在宿舍夜聊时频繁讨论性没什么意义,而且有时会侵犯室友隐私。

 

王芊认可性教育的重要性,但她从没有参加过同伴小班,认为需要更多调查样本来判断是否有必要在清华校内开设性教育课程。目前单身的她并不着急掌握避孕知识,“需要时再去学习就行。”王芊认为校内不乏反对开设性教育课程的学生,只不过“支持公开谈论性已经变成了某种‘政治正确’,反对者不愿发声”。

 

在日常生活中,涉及性的讨论会被一句“老司机又开车了”,“你真是太污了”一带而过。苏晓在红会宣传中心任职后总结出了经验,“同伴小班的推送不能做得太保守,大家还是喜欢看活泼开放一点的;但绝对不能太低俗,否则就违背了做性教育的初心,一定要把握好度。”某种程度上,污一下,“飚一下车”,大家笑一下,已经成为了谈论性甚至无关话题的一种被广泛接纳的模式。日常的“开车”与隐晦的荤段子标榜着观念的开放,泛娱乐化的讨论方式又暴露了保守而压抑的内心。

 

该如何讨论性话题?如何传播性教育观念?从同伴小班更加精美的海报,全部更新的PPT、新设置两个班型并根据前次活动反馈调整下一次小班内容,到Purple联合苏世民书院酷儿小组开办的交流会,Lean in Tsinghua举办《露娜谈》讨论女性生理期和卫生棉条,校内探索性教育发展模式的各种尝试在陆续破土。从论证性教育的必要性开始,更有效地传播观念和更多元地让设想落地正成为这些“破土新芽”主要的生长方向。

 

谈及“性教育该归于何处”时,同伴部部长吕叶有一卷蓝图:希望性只是作为一个话题被大家自如地提及和讨论,而同伴部致力于创设一个可供校内同学自由讨论的平台,不止是性,什么都可以讨论,每两周定下话题征集回复的“以文拌饭”微信推送,便是前期积累关注和人气的一个尝试。

 

“是性话题,而非性教育,我们或许可以更轻松地面对这一话题和诸多现象”,吕叶说。

 

不再谈“性”色变的清华,仍然缓慢地应对着性话题脱敏后的的新症结。但无可否认的是,这场以学生为圆心开始的跋涉,已在开辟新路线、增加新受众和探索新方式的路上走了很远。咫尺之间的进退迂回,是在面对日常生活与观念传统中种种隐秘而模糊的态度时或许无法避免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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