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

交谈的时刻

04-19 21:51 首页 她在江湖漂

(题图选自插画师 Rachel Idzerda 作品)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我是进入大学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台电脑,而后打开了看美剧的大门。已经不记得人生第一步美剧是什么了,或许是《老友记》,或许是《欲望都市》。而在这些大片剧情的回忆都逐渐淡化之后,唯一留下的印记,就是这一句话。


“我不想我们只是聊天,聊天,仅仅只是聊天,而不愿意从来认真地交谈一下。”


我在这些美剧的生活故事里,无数次地看见这句话——或者是结婚多年的夫妇,或者是家庭里的父辈跟儿女之间,亦或者是两个朋友之间——而后我逐渐记在心底,继而渐渐变成我重要的生活准则。



起先我渴望与别人交谈。于是寻找大学期间的好友,想与他们谈谈人生;课堂上听到某个很好的观点,很想与教授谈谈;我甚至寻找过几次心理医生,想吐露自己的心情困境。可是在很多个尝试之后,我还是“收住了脚步”。


从前我一直自我谴责,是我不够信任别人,于是我无法开口。


直到后来我才逐渐肯定本就藏在心底多年的观点:你只有在确认对方有能力与你一同解决难题的时候,你才愿意袒露真正的难题。


也就是说,通过哭泣,示弱,哭闹,甚至是请求,你也无法让对方愿意“真正地”开口。反之,别人无论以任何一种非能力和安全感呈现的被信任力,来引导你讲述自己的心情,你也不应该轻易如实相告。



这是大多世人觉得孤独,不被理解的困惑。


从前我会单一地将其认为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使得我们在某个层面只能成为自己的陪伴者。而后我开始意识到,个体灵魂的终极伴侣,只能是我们自己——可是我们大可不必这般孤苦伶仃下去——至少你是可以找到那个可以让自己愿意坦诚片刻之人的。


只是我们不大懂得如何寻找这样的人,就如同我们并不大在意,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叫做交谈的时刻。


这并非是源源不断的话题,玩笑,家长里短的聊天,是非难清的八卦。而是那些真正的,或者严肃,或者平静,带着深思熟虑之后的彼此交换思绪。继而提出难题,达成解决方案,甚至上升到某个领悟瞬间。



早些年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遇上一位读者。


她跟我讲述自己的难题,说的是儿子高中毕业去美国念大学,而后性格大变。不再如从前那样跟她汇报生活里的大小事情,就连越洋通话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任何话题。


她问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答复说,我只能大概地揣摩一下:或许是他进入新的环境,以及新的人生阶段,他还需要一段适应的过程。


“可是,他适应环境归适应环境,为何我们之间的沟通完全不像从前了?”


“这么说吧,兴许是您作为母亲,从前可以提供给他的信任感,已经到此为止了。剩下的那些难题,即便他告知了您,您也无从解决,甚至无法理解。这不是您的错,也并非他不再爱您,仅仅只是因为,他没有再向您开口的理由和动力了。”


“那我该如何处理,难道就任凭我们之间疏离?还是我得追问他,表达我的关心?兴许他就愿意说了吧……”


“如果您愿意信任我,那就请保持当前的状态,给他一些时间。或者一两年,或者更长。总之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或许不再会跟您吐露心事,或者汇报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也务必留足这段等待的时间,而后再做下一步的规划。”


这件小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两年后的某天,再一次收到这位母亲的消息,说起儿子的事。


“他现在过得还不错,除了学业,还参加了很多活动。他在乐队里担任鼓手,虽然大家的技术都不成熟,但是很受同学欢迎。对了,他还交往了一个女朋友,平日视频里,他俩都跟我聊得很开心。”


“他又愿意跟我说话了。”


我为她感到开心。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后说到一个细节。


“暑假的时候,我跟他爸一起去学校看他。他带我们参观了学校之后,回到宿舍里,他说起第一个学期的时候,很多同学课后都参加舞会去了,他哪里也不敢去,因为害怕自己不会社交,很丢脸。”


“于是他说自己在宿舍里煮了三个月的方便面,一个人吃着。然后他一个人上课,外出,走路。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一个学期,他都还认不清楚班上的所有同学。可是其他人都已经相互熟悉到各种称兄道弟一起玩乐了。”


“他没有很难过的样子,只是指着那一口锅,笑了笑。”


“不过还好,他现在又愿意跟我说话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位母亲或许并不知道,当这个少年愿意在疏离两年之后,重新与自己的母亲像从前那样汇报生活的时候,其实是他生命里(到目前为止)最煎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无论他是自行解决难题,还是有了他人的帮助——总之他从信任母亲,到不再交出心声,继而再次建立信任——这份阶段性的“出逃与归来”,就是成长的扭转收获。



其实想来我们的传统文化跟教育里,大多崇尚中庸,甚至是隐晦,迂回,婉转。于是大部分生活里的对话,都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亦或者美其名曰各种画外音,巧妙之意,甚至是层层铺垫,可是从来不谈及本意。


伤痛也好,悲苦也罢。留在心底,那就好好收藏,或者逐渐遗忘。可是对于具体的生活经营,人际交往,重大时刻的抉择,我们都太需要一个交谈时刻,以及一个可以造就这个交谈时刻的对象了。



前阵子武志红老师在《奇葩大会》上讲述的案例,一个母亲以死相逼,拆散自己女儿的恋爱对象,不是因为男生不够优秀,不是因为想对女儿负责,终极缘由仅仅是因为“自从女儿谈了恋爱之后,就再也不跟她交心谈话了,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想来任何一种独立人格的寻觅,都起源于一种巨大的矛盾冲突。这种冲撞会使人走向极端,要么完全失去价值观核心,继而沉沦;要么决定打碎旧我,以巨大的代价来换得更高阶位的自由权利。


在这其中,很少出现一种相互坦诚的片刻,收起怒气或者委屈,诚心诚意交谈一场。


这样的交谈片刻,太难。以至于我们到最后总是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处处是困境,时时刻刻是绝望。



我至今还记得,美剧《灵书妙探》即将全剧收尾的阶段,Alexis那时候已经长成了多愁善感的大女孩,不再如从前般天真可爱。她还在上大学,经常冒出很多不同角度的困惑。


有一次Alexis问起她的父亲Castle,“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将来要成为一名悬疑小说家的?”


Castle答复说,是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了一位悬疑小说家的作品,从此迷上了罪犯故事,并且将那位小说家视为偶像,开始立志自己也要成为悬疑作家。


“可是,如果我不确定自己将来想要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假如你当初没有看到那个令你激动的悬疑故事——那么,你后来会成为什么人?”Alexis问到。


“这个我暂时不能答复你。”Castle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可是我知道,即便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即便我没有向前一步去发现,但是我依旧相信,它会向我走来。”


“你确定么?”


“我确定,亲爱的。”



我一度迷恋这样的交谈时刻,并且为其中的角色而达成一种感同身受的庆幸。就如同我在现实世界里“恕难如实相告”的无奈,也在其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我甚至开始学会严肃地对待那些难得的交谈时刻,无论是跟父母之间,亦或者是好友之间。


生活里大多时候是琐碎日常,可是唯有这些交谈片刻,才是通往彼此信任的桥梁。哪怕它只是片刻,转身过后我们依旧行走各自的人生。


想起波伏娃写过一句,“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见面才有意义。”


唯有你也可以处理我的困境的时候,我才愿意真正打开讲述的大门。


反之亦然。


这是交谈时刻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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